臘月了。
薑府的廊下掛起了紅燈籠，窗戶上貼了新剪的窗花。
丫鬟們在竈房裡進進出出，蒸糕的香氣從門縫裡鑽出來，甜絲絲的，黏在空氣裡散不掉。
年關將至，薑子牙府上也要過年了。
可我想回去，回陳塘關。
母親一個人坐在院子裡，也許在縫衣裳，也許在發獃。
她的頭髮白了一半，眼角的皺紋深了，可我閉上眼睛，最先浮上來的還是她笑的模樣。
彎彎的嘴角，細細的紋路，像桃花瓣落在水麵上。
母親說“娘等你回來”，她等了兩年，又等了好幾個月，還在等。
臘月了，要過年了，她是不是又做了一雙新鞋放在門口？是不是又讓父親託人帶信來問：“蓁蓁什麼時候回來？”
父親的信我收到了。
短短幾行字，字跡很工整，像是練了很多遍才寫的。
“蓁蓁，你娘想你。”
他沒有寫“我也想你”，可他的字比從前抖了。
那雙手握了半輩子的刀劍，如今連筆都拿不穩了。
我想回去。
可齊國到陳塘關，千裡之遙。
我來的時候走了快一個月，走破了三雙鞋。
回去也要一個月，到了年都過完了。
“我帶你回去。”哪吒說。
他站在廊下，穿著一身紅衣，雪花落在他的肩上，不等積起來就化了。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看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
“怎麼帶？”
“飛。”
我愣了一下。“飛？”
他轉過頭看著我。
“你忘了？我是神仙。”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笑了，是那種……很淡的、像水麵上一圈快要消失的漣漪。
蓮藕身不會老不會死，可他的眼角還是和從前一樣，沒有一絲皺紋。
神仙。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可我忽然覺得……他真的是神仙了。
不再是那個翻牆來我院子、蹲在槐樹下拔草的男孩，也不再是那個紮了一隻歪歪扭扭的木鳶、說“你不喜歡出門我就把外麵的東西帶進來”的少年了。
他是神仙了。
足踏風火輪，臂套乾坤圈，身圍混天綾，手提火尖槍。
在封神之戰中殺進殺出、無人能擋的先行官。
元始天尊親點的、封神榜上有名字的三太子。
我曾經以為他還是那個他。
可他不是了。
蓮藕身重塑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是凡人了。
他沒有心跳，沒有體溫，不會老不會死。他是神。
是真正的、有法力的、被天界冊封的神。
他走了很遠的路，變成了另一個自己。
我也是。
第二天一早，哪吒在院子裡等我。
風火輪踩在腳下，雙輪流轉，風火之聲隱隱作響。
輪心向外噴著火苗，那火不是凡間的火。
燒不傷人，卻能燒盡一切邪祟。
哪吒站在上麵，混天綾在身後飄著，像一麵獵獵的旗。
我看過他打仗的樣子，在朝歌城裡，他渾身是血從宮門衝進來。
可那時候他沒有飛，沒有踩風火輪，沒有混天綾，沒有乾坤圈。
那時候他隻是一個在找我的人。
現在他要帶我飛了。
“上來。”他伸出手。
我看著他伸出的那隻手。
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掌心有一層薄繭，練槍磨出來的。
我見過這隻手紮木鳶，修鞦韆，捧起我的臉擦眼淚。
我見過它握過火尖槍，握過乾坤圈，握過染血的劍。
現在它伸向我，等著我握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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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了。
他的掌心是熱的，和從前一樣。
蓮藕身沒有體溫，可他大概用法術讓自己的手暖了一些，他知道我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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