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頭來,眉心那顆硃砂痣紅紅的,襯著一身的白雪。
“你站那裡做什麼?”
“看雪人。”他說。
“好看嗎?”
他看了看那個雪人,又看了看我。“醜。”
我把雪團砸在他肩上。
他沒有躲。
雪散成粉末,落了他一身。
他低頭看著肩上的雪印子,嘴角彎了一下,他笑了,像是整片雪地裡最暖的東西。
“你是神仙了,你還堆過雪人嗎?”我問。
“沒有。”他說,“不會。”
“我教你。”
他從雪地裡走過來,走到窗下。
擡起頭看著我,那雙很亮很亮的眼睛裡有我的倒影,很小,歪著脖子,像那個雪人。
“好。”他說。
我又把母親拉出來一起堆雪人。
她嘴上說“這麼大年紀了還堆雪人”,可是蹲下來的時候比誰都認真。
她用指頭一點點修整雪人的臉,捏出鼻子,捏出嘴巴,把碎炭嵌成眼睛,黑亮亮的,排得端端正正。
和我的不同,她堆的雪人像個正經人家的孩子,不歪脖子,不長短腿。
哪吒也蹲在那裡,笨手笨腳地團雪團,團了幾下散幾下。
他用法術可以移山填海,可是一團雪捏不緊,手指插進去就散了。
他皺著眉,把那團散了的雪重新攏到一起,再捏,再散。
蓮藕身沒有體溫,雪在他的手掌裡不會化,可也不會黏。
他捏不住雪,就像他留不住人。
他用儘力氣也捏不住一團鬆散的雪,就像他走遍千山萬水也留不住一個人。
“我來。”母親笑著從他手裡拿過那團雪,攏了攏,捏了捏,三兩下就捏成了一個結實的小雪球。
“用掌心,別用指尖,指尖太冷了。”
哪吒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掌,愣了一下。
然後他學著母親的樣子,用掌心攏雪,慢慢地、穩穩地,雪終於黏在了一起。
他托著那個小小的雪球,看了很久。
“成了。”他說。
母親又笑了。
那笑容很暖,像春天的風,像冬天的炭火。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我們在院子裡堆了好幾個雪人。
大的,小的,胖的,瘦的。
母親說這個像你爹,那個像隔壁劉嬸。
我哈哈大笑,哪吒也彎了嘴角。
忽然,母親看著角落裡那個最小的雪人,慢慢收了笑容。
“這個,”她頓了頓,“像你小時候,胖嘟嘟的,站都站不穩。”
我蹲在那個小雪人麵前,眼眶忽然熱了。
它很小。
隻到我的膝蓋。歪著脖子,用碎炭做的眼睛有點斜,胡蘿蔔鼻子大得離譜,胳膊一長一短。
醜得很可愛,醜得讓人想哭。
“娘。”我聽見自己叫她。
“嗯。”
“以後每年下雪,我都陪你堆雪人。”
她沒有說話。
她隻是伸出手,放在我頭頂上,輕輕地揉了揉我的頭髮。
那隻手的重量,很輕,又很重。
其實,我想問母親,她知道女媧嗎。
我前世知道的女媧,與這個時代的人知道的女媧,也許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她是誰?在《封神演義》裡,她既是至高無上的仙之首,又因為紂王的一首淫詩而用招妖幡招來軒轅墳三妖,用“天命”的名義毀掉成湯六百年的江山。
她有能力,也記仇,她可以俯瞰世間,卻不允許任何人輕視她。她為自己所用的一切方式都奏效,但她用的手段太像人間的權謀了。
也太像那些坐在朝堂之上、將萬民生死視為棋子的人了,那不是我想象中的女媧。
我想象中的女媧是補天的那個,是造人的那個,是用五色石填上裂開的蒼穹、把天下人從洪水和烈火中救出來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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