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我覺得我爹很了不起。
我從小沒聽過他說幾句讓我服氣的話，但這一句，我服。
可是後來……
龍王施壓了，上麵的命令下來了，別的關隘送了，陳塘關不送，就是抗命。
抗命就是丟官，丟官就是丟一切。
我爹變了。
他開始喝酒，開始對我娘發脾氣，說一些我以前從沒聽他說過的話。
“都是那個逆子。”
還是這個。
以前他有時叫我“哪吒”，語氣冷一點而已，現在他還叫我“逆子”。
有一天，他對屬下說：“若是沒有那個肉球，也許龍王就不會……”
他沒有說完，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想說，如果沒有我，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龍太子不是我引來的，夜叉不是我請來的，龍王要童男童女，在我出生之前就有了，根本和他生不生我沒有關係。
但有些道理，大人是不會聽一個孩子講的。
也許不是不聽，是不願意聽。把錯推給我，比承認自己無能為力，容易得多。
我殺了夜叉。
那天我在海邊練槍，一個青麵獠牙的東西從海裡冒出來，手裡拿著的叉子上還有血。
它說它是巡海夜叉，說要抓小孩回去給龍太子做點心。
龍太子，點心，小孩。
我想起那些跪在龍王廟前的父母，那些被選中的童男童女，那些在夜裡偷偷哭泣的孩子。
我打了。
它死了。
龍太子出來的時候，我沒有怕。
它很大，很白，張牙舞爪的，看起來很厲害，但我的槍更快。
我打在它七寸上，它掙紮了幾下，不動了。
然後我知道了。
我闖禍了。
我沒有做錯，可這條龍死了，龍王會報復。龍王報復，遭殃的是陳塘關。遭殃的是我爹，是我娘，是她。
我站在海邊，看著龍太子的屍體，想到的第一個人不是我自己。
是她。
薑蓁蓁。
她會怎麼想？她會覺得我做錯了嗎？
不會，她不會。
我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不會，但她會擔心。
她會坐在鞦韆上，皺著眉，翻那本翻了很多遍的竹簡，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我想回去告訴她：別擔心。可我沒有做錯，是那條龍該死。
但我回不去了。
我一回去，麵對我爹，他就把我關進了柴房。
兩天沒給飯，我沒有求饒。
求饒不是我的脾氣。
但說實話，我有點餓，兩天沒吃飯，肚子會叫，胃會縮成一團，頭會發暈。
我蹲在柴房角落的稻草堆裡，從高處那個小窗戶看外麵的天。
天很藍。
我想，要是現在翻牆去她家就好了。
她大概在鞦韆上坐著，看見我進來會擡一下眼皮，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我要在她旁邊蹲一會兒，她才會開口說一句話。
“今天吃什麼了？”
我會說：“沒吃。”
她會皺眉，然後叫丫鬟去拿吃的。
她會把吃的推到我麵前，說：“吃。”
語氣很淡，像在吩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不要臉地承認，我喜歡她那樣。
她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好像我對她來說不是災星，不是肉球，不是怪物。
隻是一個需要吃東西的人。
柴房的門開了。
不再是丫鬟，而是我娘。
她隔著門縫塞了兩個饅頭進來，手指在門闆上停了一下。
“哪吒，”她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被人聽見，“娘走了。你乖。”
然後她走了。
我坐在稻草堆裡，手裡攥著那兩個饅頭。
饅頭是涼的，硬的。但我知道我娘是跑著去買的。
她不能讓人知道她給我送飯，不能讓我爹知道她不聽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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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的東西太多了。
我把饅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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