叟道:“這話甚是。不過老朽雙目久廢,不能工作,大小兒又病了,實在無人能往耕種,尚請原諒。”田畯指著舜道:“這位令郎,並沒有病。”瞽叟道:“這是二小兒,今年才十六歲呢。”田畯將舜上下一望,便問道:“足下今年才十六歲麼?”舜應道是。田畯道:“照足下年齡,尚不及格。但是看足下體格,已經可以工作了,何妨去做做,學習學習呢!現在聖天子注重農業,如有怠慢,要處罰的,汝等可知道麼?”瞽叟和舜都答應道是。田畯道:“如果有個力不勝任,鄰裡應該有相助之義務,某去知諭他們吧。”說著,又將“聖王之世,無曠土,無遊民”的大道理說了一遍才去。這裡瞽叟夫婦,無可如何,隻得叫舜到田裡去耕作。
那田在歷山之畔(現在山西垣曲縣東北絳縣東南,一名教山,相傳舜耕處上有石碌軸數百,下有舜井),共有五十畝,是瞽叟遷到此地之後,向政府去承領來的。原來大司農的章程,民間十二夫為一井,每夫給他住屋一所,每井共有田六百畝,一夫共耕五十畝。舜兄病狂之後,瞽叟本想叫舜去耕。他的繼室夫人,因為舜太聰明能幹,深怕他出去之後認識之人漸多,那虐待的情形要被人知道,受人家的譏評;而且舜在家裡,一切操作都責成了他,自己可以舒舒服服,專管她自己所生的兩個子女,倘使出去耕了田,不但家中井臼要自己親操,倒反要替舜預備饁膳,是很不犯著的,所以總是竭力阻撓。如今田畯親來吩咐,那卻無可說了。
且說舜自從往歷山耕田之後,雖然早出暮歸,仍舊昏定晨省,人子之禮是一點不廢的,並且顧及其兄,兼及弟妹,劬勞備至,絕無告瘁之意,亦無憔悴之容。這亦是他精力過人之處。可是那些同學好友趁此卻可以來往。一日,秦不虛來訪他,說道:“我和你咫尺相隔,時常想來訪你。但是家父吩咐,說你事忙,不要來擾你,所以一直沒有來,真是想念極了。”舜道:“我亦時常想訪訪諸位同學,總是不得閑。如今還有三位同學在哪裡?都好麼?”秦不虛道:“伯陽去年還在這裡,現在到南方負販去了。雒陶亦到西方去,聽說是學製陶器。獨有東不訾在這裡,昨日還見著他,他說亦要來訪你呢。”
正說著,遠遠已見東不訾走來。二人大喜,忙迎上去,三人就在田阪上席地坐下,相對傾談。漸漸又談到務成先生,大家都非常可惜。舜道:“當我離館的這一日,老師就說聚散無常的一段道理,我聽了就很覺可怪。後來我不來了,老師亦就去了。我看老師似乎有前知的,二位以為何如?”秦不虛道:“為什麼不是?你的不來,老師早已知道,豈不是前知麼!”東不訾道:“老師這個人,我相從多年,覺得很可怪。講到他的學問,可謂無所不知,無所不通,是千古第一人。但是無家無室,無友朋,無職業,無住址,其來也無端,其去也無跡,究竟不知道他是個什麼人。我很是懷疑。”舜道:“老師究竟到什麼地方去,無從打聽,最是可恨。”東不訾道:“是呀,老師去的那一日,我和伯陽、雒陶,各處去訪問,有沒有這麼樣一個人走過,大家都說不知。所以,我想老師竟是一個仙人,專為教授仲華而來,我們不過托托仲華之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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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正在談心,忽見樹林中一隻布穀鳥飛來,不住的啼。秦不虛道:“催耕的來了,我們談天過久,誤了仲華的公事,我們且去,改日再來吧。”於是與東不訾兩人起身,東不訾忽問舜道:“仲華,你此地離家頗遠,午餐如何?”舜道:“農家以節儉為主,一日兩餐已足了,何必三餐?”秦不虛等知道他有難言之隱,亦不再追問,隨即別去。
自此之後,舜總是在歷山耕田,兼種些蔬菜,養些雞豚,或獵些野味山禽,歸養父母及病兄,一連三年。地方上的人沒有一個不佩服他,敬重他,稱譽他。這風聲漸漸傳到舜後母的耳朵裡去,她不免起了一種不平之心,但是對於舜的緻敬盡禮,亦無隙可尋,隻得忍耐。
這時象已經十一歲了,在七歲的時候,父母因為鍾愛他,早已送入鄰近小學裡去識字讀書。早晚進出,都是他母親親自接送,滿心望他成才優秀,可以壓倒他的阿兄,庶幾增自己的光輝。哪知象於讀書之聰明很少,於戲弄及侮人之聰明獨多,以至成績屢不及格,而過失累累。師長訓誨,無從施展,疊次告知家屬,請家屬設法督責。但是,父是失明的,母是護短的,不怪自己兒子不好,反怪學校中教育無方。象的頑劣性質,因此越加養成習慣。舜兄是病狂的。舜是日日在田間工作的,早晚雖在家,各種操作,忙不了,無暇教弟。而且他的後母,亦斷斷不肯使象和舜親近,彷彿舜是個極汙穢之物,一親近就要沾染似的。所以象對於舜,亦非常驕傲,頤指氣使,一無弟弟之禮,即使舜要教象,象亦有所不受了。
這年歲暮,霏霏雨雪,舜農隙在家,適值村中舉行蠟祭,學校照例休假,象亦可以不到校。但校中附了一張條告來,說道“學生虞象,品性不良,成績又劣,本應斥退,姑念年幼,再留察看。所有不及格之科目,以數學為最差,書法次之,應於假期內自行補習。倘假滿來校依然不能及格,則是不可教誨,應即削除學籍”等語。舜的後母到此,才有一點發急了,不時督促象溫習,或至夜分不休。但象是放蕩慣了,根底全無,如何能補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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