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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森一路走過各個冷寂的街市。
碰上藥局、南北乾貨店，他便貓進去看一眼，捎上些比較緊缺的東西。他帶了隻小肚兒布囊，打算尋些包紮用的細麻布，膏方。這些東西儘管家中不缺，總歸是易耗品。馮森在同仁堂裡找到一整套銀針，假若施術得法，對跌打損傷極有效。也不知談家姑娘是否精通金瘡科，總之，如今既有機緣，自然是貪多務得。
忠義街乃棲霞縣極繁華的地帶。原本人潮洶湧的路街，此時依舊十分擁擠。唯一的區別在於，人潮變成了煞海。路旁有賣藝的傀儡戲班子，小戲台上的懸絲木偶冷冷地凝視著眼前這一切。對木偶來說，活人和跳煞又有什麼區分呢？
馮森悄聲從後巷走過，假使遇上大股煞群，又或無法通徑時，才會閃入另一旁的主街。偶遇幾個落單的跳煞，即要上演一出短途追逐的戲碼。以馮森的身手，甩掉它們並不十分困難。初來乍到，總不能大開殺戒，以致局麵不可收拾。
後巷走到底即是街尾。前麵有個門戶大開的玉器店，裡頭的布置倒十分簡陋，除了幾張酸梨木的圈椅，一列長櫃，就隻有兩個茶台了。長櫃上也沒有多少東西，僅兩三隻玉鐲。棲霞縣是登萊重鎮，常年與朝鮮商團互通貿易，玉器自然也是其中的大宗。畢竟十分貴重，掌櫃們必定把主顧讓到後院，再慢慢商談。不過，外頭總該有些樣品展示才對。出於遮掩行蹤的目的，馮森仔細合緊木門之後，這才回頭去看，內裡的銅鎖、櫃門皆已被破壞，旁有柴薪堆積。有人曾試圖在此地生火？這表明附近可能有躲起來的幸存者，並且，藏身的同時還順手洗劫了這家店鋪。
前廳既然都空了，後院想必也已被搬個精光。馮森頗唏噓地搖了搖頭。“店東隻怕要賠慘……”性格使然，馮森不愛金銀，隻對米糧、傷藥感興趣。當下的棲霞城內，家財萬貫不如有米萬石。人首先得活著。對他來說，這家玉器店不過是個連接前街後巷的通道，跟其他店鋪沒什麼區別。
忽然，他聽到門前傳來一陣低沉的嘶吼聲。
周圍的跳煞明明已經被他引去別地，落單的那幾個，也教馮森手起刀落，清理得乾乾淨淨。莫非，剛才那群跳煞又返身折返？馮森心神一緊，並不打算立即奔出店外，而是慢慢俯下身子，躲入櫃台之下。他已經察看過四周，店側有兩扇門，左邊通往後院，右邊則通往主街。此時自然小心為上，與其糊裡糊塗闖將出去，還是待在店內更加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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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身於玉器店的長櫃後，馮森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一個看上去十分特別的跳煞，正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前。跟其他跳煞不同，這家夥身上的絲織長衫還算完整，大概還未曾追逐過活物。或者說，沒有遇見足夠強力的抵抗。可那家夥有一副烏赤色的臉目，猶如剛從某個活人的肚腹中鑽出來，並大肆飽餐了一頓，所以渾身血汙，好似初生的稚嬰。
最為獨特的，是跳煞的眼睛。它的瞳孔望上去碧綠剔透，十分引人注目，並且，那對眼珠子還會骨碌碌地轉動，看上去很有些狡猾，不懷好意，仿佛立即就要施展一番詭計似的。
不知為何，這跳煞分明讓馮森想起阿五叔。他頭一回碰上的怪物。——尋常跳煞是沒有表情的，幾如木頭做的混沌傀儡，隻會單調地重複幾個固定動作。而阿五臉上的躁怒表情則大大不同，似乎變化得更加徹底，所以它的實力自然也比尋常跳煞強上許多。而在當下，馮森居然又發現了一種新類型的跳煞。沒錯，它跟阿五一樣，似乎也有著較深的變化，臉上則擺出獨特的玩味表情，眼神極有目的性，好似清楚地明白自己是什麼，又將要做什麼。對，就跟活人一樣。
馮森想到這裡，臉色大變。
門外的跳煞必定有屬於自個兒的完整意識。它的動作說明了這一點。——脖子開始轉動，眼睛慢慢瞪大。這怪物顯然注意到，玉器店原本是門戶洞開的，此時卻被不知來路的訪客鎖閉。跳煞四處觀望，眼珠子胡亂轉動，接著竟不緊不慢地邁上台階，信手推開大門，似乎打算進來瞧一瞧。
馮森的臉色漸漸暗沉，努力將自己的四肢都縮在長櫃底下。他將臉貼近地麵，從桌底的縫隙窺視外頭的情景，儘量不發出呼吸聲。他心底的確戰栗不已。這是一種深切的恐懼，源頭則是店外的“類人”。尋常跳煞十分悍勇，畢竟沒有一份巧智，不管行走、停留，皆與非人的野獸無異。假使它們有了意識，曉得記憶、辨物，又有活人一般的外形。那麼，它究竟是否屬於人的範疇呢？假使它們是“病了”的人，馮森豈不成了滿手腥汙的劊子手？
“不對勁……”馮森忽然意識到，玉器店的櫃台又長又寬，離後門尚有些距離。假使教跳煞堵在這裡，其他怪物聞訊而來的話，必定難以逃出生天。那家夥看上去十分陰驁，難保不會口吐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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