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們都回來啦。你們家的好夫君,也該放走啦……”
放?放走啦?小南睜開眼睛,慌忙潛入水底。有白白的東西從岸邊接連不斷地丟下來,在水麵上晃蕩一會兒,又墜入溪石之間,互相撞來撞去,漸漸沉了底。是娘親,是阿爹。是二伯,是鄰居家的三嬸,五嬸,嬸嬸的女兒。還有誰,小南分辨不出,因為她們的麵目疊在一起,由溪底的水流衝來蕩去,始終無法安息。
對,水流。它把娘親的身體衝上來了。娘親的臉在他麵前一晃而過,接著消失不見。小南伸出手,想要捉住那副身體。可是娘親未著寸縷,身上滑溜溜的,好像變成了水底的草絮,始終無法徹底掌握。水流忽又湧動,這一回,娘親終於轉過臉,定定地望著他。水中有光衍射,娘親的眼睛似乎大了不少,凸如蒼白的魚眼,看上去可怖極了。小南忍不住大聲尖叫,水流立即從溪底灌入他的喉嚨。咕咚,咕咚,他喝下滿腹溪水,很快又嘔了出來。
原來,那幫兵丁所說的放人,是這個“放”字。
不知過了多久,小南爬上岸,溪邊已空無一人。有個很好看的姐姐來了。咦?她也要來分一杯羹麼?“那姐姐很白,穿青色短打,背後有一張大弓。哇,她跟我娘親一樣美麗呢!不對,我娘親已經墜入溪底,再也活不過來了。我的娘親呀,必定是遭了老天爺的妒,所以使神力剝了去,教她變成魚兒遊入釜底。可是……可是,水馬上就要開鍋啦!”
小南把娘親的故事,連同十裡鋪發生的惡與怒、血和淚,一應都說個痛快。那姐姐聽完就站起來,說願意幫他報仇。
姐姐轉頭飛奔,拈箭上弦,隻聽得咻咻咻不停,慘叫聲不絕於耳。
“哪來的小娘子,倒是美貌。”那軍頭說。
“路見不平,何問出身!”姐姐的聲音好聽極啦。“你們都該死!”
“你可知我是誰?”
姐姐就冷笑,說我管你是誰,殺人就要償命。
牆後的軍頭悶哼一聲,似乎受了傷。但他仍大言不慚地叫道:“本官是登州衛右千戶所千戶馮森,今日正要捉拿你這個江洋女賊!”
馮森?
大堂內群情嘩然,談時月和小河儘皆轉頭望向馮森,露出十分懷疑的目光。阿衡自認是馮宅主母,即是千戶所的夫人,此時暗自低頭,呀呀說不出話來。
馮森搖了搖頭,眉頭蹙起愈深。城外有兵丁以自己的名義作亂,他卻毫不知情,這當然是一種難言的屈辱。“自天啟七年始,登州衛右千戶所已經沒有兵丁在冊,一半出征關外,另一半則被派往陝西鎮壓民變。至於本所經曆司的武官,則全數調入巡撫衙門的海防營。我不僅未曾見過右千戶所的腰牌,就連千戶駐地都遭鳩占鵲巢,成了北固巡檢司的衙門。區區空銜,何須製作令信呢?”
棲霞縣的嫁娶很有些規矩。喜日的前兩天,新郎官就得一一拜見兩家尊長,納吉迎禮,儀式十分繁瑣。馮森實在無法分出身,一溜煙兒跑去城外作惡。
此言一出,小隊成員又將目光轉回烏程雪身上。
烏程雪盯著馮森的眼睛,凝視良久,終於點了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因為那個家夥,已經叫我給殺啦!你好端端地站在這兒,自然不是當日的惡徒。可是,那塊腰牌卻不見得是假的。”烏程家畢竟是半個官麵上的人,平日自有都司和各路指揮、守備往來拜訪。腰牌這種東西,烏程雪一一見過,自然曉得如何鑒別真偽。
馮森心頭忽然一動。登州衛所有軍頭的腰牌,皆由衛司內署依官樣製作並一一派發。李修重本人知曉這件事嗎?可惜,這樣的細節暫時無法求證。
“閣下所說的十裡鋪,在官道以東還是以北?”
“我聽小南說,十裡鋪在點翠峰下,離官道剛好十裡。”
“西北方的點翠峰麼?”馮森在腦海中默默推演一番。按照十裡鋪的方位,這夥亂軍多半從城北來。因為城西各要衝皆設捕班,城東則有巡檢司衙門,沒理由放過一群冒牌的兵丁。這大概是唯一可以確定的事。城北可不就是昆崳山的方向?又是昆崳山!是那個鬨虎患的昆崳山!
“接下來呢?”談時月似乎意猶未儘。烏程雪點了點頭。對,小南的故事還沒有講完。“接下來……”
“反正,他們都要死了……”這是軍頭的死前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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