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全身。
馮森明明窒息了那麼久，如今卻恍如驚夢。
他摸了摸脖子，底下的肌肉居然變得烏紫發青，表麵的皮膚卻完好無損。大口呼吸時，那種氣岔了的感覺猶在喉頭，好像叫個力大無窮的壯漢掐了許久，才留下這樣深重的痕跡。
幻覺中受的傷，蘇醒後卻不會消失。好厲害的讀心！不，豈止是讀心，居然可以騙過一個人的意識，教他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跳煞們聽從指令時，是否就如當下的情景？
如果馮森當時被灌入“斬首”“砍頭”之類的詞，那麼他的頸骨是否就真的互相錯落並自行斷開了呢？很有可能。
地脈，隻有避開地脈才能收攝心神！
他翻出腰後行囊，取了薄荷腦含在舌下，鼻竅立時火辣無比，他又悄悄抬起右足，僅以單腳立地。不管有用還是沒用，總歸要安心一些。烏程雪早已知曉這一細節，依葫蘆畫瓢，也吞入一大口薄荷腦。可惜，挽弓時須以腳尖借力，始終無法徹底脫離地麵。
不能等了！馮森一邊朝女箭手丟了個眼色，一邊迅速裝填鉛丸，砰——砰——砰，火藥爆燃時發出的響聲不絕於耳。他並沒有刻意尋找掩體，因為整片密林皆是年輕人的主場。不管馮森的兩隻腳踏在何處，頭頂種下九幽的年輕人顯然第一時間就能發覺。不如加快射速，轟個痛快！
比起馮森，烏程雪的射速還要快得多。她是技法嫻熟的箭手，身負永昌堡傳承百年的高絕射藝，隨手拈來乾枝即可發射，神乎其技。
“現在……吾要使全力了。”年輕人乾咳幾聲，蒼白乾裂的薄唇咧開一抹邪氣。他好像在變大。“君要臣死！”
沒錯，就跟阿五叔由瘦削的尋常農人變成了偉身巨漢一樣，年輕人的身體正在變大。肌肉逐漸虯結成團，顏色也在慢慢加深。
“吾要殺死你們，統統做成花，長成永不變心的臣子。你們會乖乖聽話的……”
年輕人盯著女箭手目不轉睛。
馮森明白，此時對年輕人最有威脅的，依然是這位出身永昌堡的女箭手。火銃的射速太慢了。隻是不知道，烏程雪究竟可以撐上多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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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怎麼還不去死？”
年輕人以為自己做得很完美。
他的身體一直都不好，那是娘胎裡帶來的毛病。或許也是一種詛咒。泰昌帝這一脈福運太薄，鎮不住天子的龍氣。自從得了王安的信，知曉了九幽的秘密，年輕人慢慢下定了決心。他事先謀定所有瑣事，把信王召入宮闈，告訴他自己的身體快要熬不住了，不如接種海外奇花，父親傳下的大位自然不再留戀，乾脆就贈給了信王。那時，弟弟恰是他最信任的人。
弟弟唯唯諾諾，並沒有提出異見。
沒有人知道，天啟帝事實上並未死去，而是在三魂已去，七魄未滅的垂死中由騎隊星夜運往登萊，改頭換麵登上昆崳山，教大太監王安煉成了一朵花。
他沒有意料到的是，第二年這個弟弟就變了心，反要他停止九幽的繁育，不許他把九州的百姓皆變成朱家的跳煞。
究竟是弟弟真的不認同自己的構想，還是說，這位新任皇帝羽翼漸漸豐滿，已經把兄長的教誨拋諸腦後了呢？他不認自己這個哥哥了？教袁崇煥做那勞什子督師，就能把女真人擋在關外麼！聽說，新皇帝還想以薊州軍主動出擊，尋求與女真人決戰。這個愚蠢的弟弟呀，果讓偶然的勝利衝昏了頭腦。
活人怎樣抵擋關外的虎狼呢？
連阿公也不明白，朱家的天下已經破敗到了極致。九州猶如朽壞的枯木，再也沒有重生抽芽的機會。他的計劃才是最完美的。——遍播九州之後，再無轉圜餘地。塵埃即將落定，天下將永遠是朱家的天下。千秋萬代，亙古不變，因為九幽的葉子和花，以及深入地脈的龐大根係，它們是周而複新、永不枯萎的。
阿公死了，死在他的手裡。阿公臨死時說自己很懊悔。他究竟懊悔什麼呢？阿公照料了二十年的孩子不是活過來了嗎？我就是他呀。是的，誰也無法阻止我的計劃。還有，那個可惡的弟弟難道不知道，自己的皇位是兄長贈給他的嗎？
怎樣給出去的，當然可以怎樣拿回來。
可恨。可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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