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普法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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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到司法所的第五天，雨來了。
不是省城那種急促的、打在玻璃上劈啪作響的雨，是山裡的雨——細密，綿長，從早下到晚，把整座山穀都泡軟了。
司法所的灰磚牆吸飽了水，顏色從淺灰變成深灰。
屋頂有幾處漏了，秦所長拿了兩個搪瓷臉盆接在下麵，雨水滴進去，叮——叮——叮，節奏慢得像老鐘擺。
祁同偉坐在辦公室裡抄普法宣傳欄的底稿。
秦所長說鄉裡要換新的宣傳欄，舊的被雨淋爛了。
他握著一支毛筆，一個字一個字地抄，抄得很慢。
普法宣傳欄的內容是《婚姻法》和《繼承法》的簡明問答。
問：子女對父母的贍養義務包括哪些？答：包括經濟供養、生活照料、精神慰藉。
上輩子他抄過同樣的東西。
那時候他抄得飛快，字跡潦草得像一團亂麻，隻想趕緊抄完交差。
秦所長拿過去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自己重新抄了一遍。
他當時以為秦所長是嫌棄他的字醜。
後來才知道，秦所長是怕鄉裡的人看見一個政法係研究生的字寫成那樣，心裡替他難過。
現在他抄得慢，平和的心境，伴著精致的小楷如水般鋪滿紙張。
……
門被推開的時候，帶進來一陣雨氣和冷風。
一個穿塑料雨衣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雨衣上的水往下淌，很快在門檻裡麵彙成一小攤。
她把雨衣的帽子掀開，露出一張被雨打濕的臉，四十歲左右，顴骨很高，眼眶下麵有兩團不正常的紅。
“秦所長在不在？”
祁同偉放下筆。“秦所長去鄉政府開會了。您有什麼事？”
女人猶豫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這裡有沒有別人。
雨衣上的水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地上那攤水漬裡，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祁同偉站起來，把門拉開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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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說吧，外麵雨大。”
女人邁進來一步，就站在門檻裡麵，沒有再往裡走。
她的雨衣沒脫，手攥著領口，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我找秦所長。”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
“秦所長下午回來。您要是不急，可以坐這兒等。”祁同偉把椅子讓出來，“要是急，您先跟我說，我記下來。”
女人看著他。
那個眼神祁同偉認得——上輩子他在岩台鄉見過很多次。
不是打量，不是審視，是試探。
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野貓站在屋簷底下，看著門裡伸出來的一隻手。
想進來，又怕進來。
“你是新來的？”
“是。姓祁。”
“我認得你。”女人應了一聲，沒有下文。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雨衣上的水珠往下滾。
辦公室裡隻剩下雨聲和搪瓷臉盆裡叮叮的滴水聲。
祁同偉沒有催她。他走回桌前，把抄了一半的普法底稿收起來，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搪瓷缸子，倒了半缸子熱水。
“喝口水，暖和一下。”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子邊上，離女人近一點的地方。
然後自己退回去坐下，重新拿起筆，繼續抄他的宣傳稿。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搪瓷臉盆裡的水滴聲他都數到了七十三下。
久到女人雨衣上的水不再滴了，隻在衣角聚成一顆，懸了很久，終於落下來。
“我姓劉。”
祁同偉抬起頭。女人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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