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事法律困境——以岩台縣四十八起調解案例為樣本》。
窗外，雪水從屋簷上滴下來，滴答，滴答。
遠處的孤鷹嶺安安靜靜地蹲在暮色裡，山頂的岩石被最後一絲天光照得發亮。
上輩子他從來沒有給北大教授寫過信。上輩子他的文章隻寫在案卷上，寫在批示上，寫在那些見不得光的賬本上。
這輩子他的文章要寫在稿紙上，寄給北京，寄給全國人大常委會，寄給那些正在修訂法律的人。
梁群峰能壓住一個副科，壓不住一篇發表在《法製日報》上的論文。
於振鐸教授能看到，法工委的同誌能看到，所有參與法律修訂的人都能看到。
他低下頭，筆尖落在稿紙上，沙沙地響起來。
……
一周後，祁同偉將寫好的《基層調解中的民事法律困境——以岩台縣四十八起調解案例為樣本》寄了出去。
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厚得像一塊磚。
他在郵局櫃台前看著工作人員把信封放在秤上稱了稱，貼上四張八角錢的郵票，蓋了郵戳，扔進身後的帆布郵袋裡。
郵袋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
從郵局出來，天已經黑了。
岩台縣的主街上亮著幾盞路燈，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他把手插進棉襖口袋裡，踩著凍硬的泥路往回走。
口袋裡空空的一一寄出去的不止是論文，還有四十八起糾紛裡每一個當事人的名字、每一句他說過的話、每一個他看見過的眼神。
石板村的老葛頭和範祖田握手的那個下午，柳樹坪兩兄弟在老娘屋裡吃的那碗紅燒肉，老葛頭麵前那兩個茶碗，狗蛋和小狗子養在渠裡的那兩條魚。
這些事不會寫進任何一份案卷，但他全寫進去了。
1994年元月24號，回信到了。
那天岩台下了一場小雪。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祁同偉從外麵回來，棉襖上落著薄薄一層雪粒。老孫頭從傳達室窗口喊住他，手裡舉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比上次更厚，上麵印著北京大學法學院的紅色抬頭，右下角蓋著一個藍色的航空郵戳。
他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封信和一本雜誌。
雜誌是《法學研究》1994年第一期，翻開目錄，他的論文標題印在“基層法治研究”欄目下，整整占了十一頁。
標題下麵印著他的名字和單位:祁同偉，漢東省岩台縣公安局刑偵科。
他把雜誌放在桌上，拆開信。
於振鐸的字跡和上封信一樣蒼勁，但筆畫比上封信更重，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
“祁同偉同誌:
《基層調解中的民事法律困境》已收悉。讀完最後一頁，已是淩晨兩點。
你在文章中引用了三十一個真實案例，其中石板村水源糾紛的完整追蹤，我讀了三遍。
從三十年前的雞蛋到三年前的爭吵，從調解現場的僵持到渠成水通之後的握手，你不僅寫了調解的技巧，更寫了調解之後的故事一一渠是怎麼修的，石頭是誰砌的，兩個老人的孫子是怎麼蹲在渠邊養魚的。這種‘調解之後’的追蹤，在現有的學術文獻裡幾乎沒有。
你寫的那句話一‘調解協議的簽字不是終點，渠裡的水開始流了才是’一一我已經抄在了我的教案扉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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