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灰，文字缺筆少劃，候車廳木門破敗，四敞大開，補丁新舊不一。
幾分鐘後，汽笛聲傳來，連接車廂的卡榫鏗鏘作響，如骨牌倒推，由遠及近。列車重新出發。
窗外景物漸漸模糊，詠琪將車窗關閉，說，風有點大，說到哪兒了。我說，目擊者。詠琪說，對，警方認為，當時多半有目擊者出現，於是在附近搜索，果不其然，在一處假山洞裡，發現有人居住的痕跡，估計是盲流，公園還沒建成，管理不到位，洞裡有破舊衣物，飯碗水瓶，紙箱和編織袋，那裡可以望見人工湖邊，如果夜間有光，應能看清案發位置。我問，人呢。詠琪說，警察搜了整個公園，沒發現人，後來是綠化工人打的電話，說有個盲流子，在公園外的馬路上溜達，大概從哪裡返回。
我問，是目擊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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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琪說，這人被警方帶回後，有點驚恐，但認知還行，問話能回答，邏輯清晰，說案發時曾聽見外麵有汽車引擎聲，還有人吵吵，出去看了，警察問他看到什麼，他突然開始慌亂，眼神迷茫，胡言亂語，最後就一句話，說記不得。我說，那他有嫌疑嗎。詠琪說，基本排除，車內和死者身上，都沒有這人的生物學痕跡，纖維、組織全無，錢物沒少，重要的是，從假山到案發位置，直接走過不去，有條景觀水道隔著，難以跨越，橋還在建，走路要繞很大一圈，再說，他也沒動機，如果是臨時起意的無差別殺人，那這人多半瘋得厲害，不像，再者說，鞋底也沒有湖邊的泥，假山附近，都是草地或水泥地。我說，那也證明不了不是他。詠琪說，警方的意見是，如果的確是這個盲流乾的，要解釋的地方太多，聽過奧卡姆剃刀原則嗎。我說，如無必要，勿增實體。詠琪說，所以，警方傾向於不是他。我說，讓他看嫌疑人的照片了嗎。詠琪說，看了，所有人的，全身、正麵、側麵，還有幾張動態的，但他隻是搖頭，強調自己不記得。頓了一下，又問，你發現這裡的問題了嗎。
我說，他說不記得，可沒說沒看見。詠琪說，對，所以，為了確保，警方讓司法鑒定中心派了人，給他做檢查，結論是，有輕微精神障礙，但不影響認知，換句話說，邏輯沒問題，隻是對案發當晚所見的情景失去記憶，此外，對過去經曆也語焉不詳，越遠越記不清楚，完全不記得9歲以前的事。我問，這人多大。詠琪說，不到30，從談吐看，應該受過教育，高中往上水平吧，流浪時間不長，半年不到，說是犯抑鬱症，被原來單位辭退了。
我說，基本聽明白了，再說說調查。
詠琪說，調查和目擊者有關，咱們要去他出生地，寧陽縣的永進鎮，尋訪他的過往經曆，越久遠越詳細，可能越有價值，看看是什麼原因導致的失憶，能不能幫他回想起來，老宋判斷，這對他回憶起案發現場的目擊情況，甚至指認凶手，會有很大幫助。我說，這確實像老宋說的話。詠琪說，去年開始，老宋被聘為司法鑒定中心的顧問，有經費，拿了錢，不得乾活兒嗎，再者說，博士研究也就是這些事兒，又有錢，又有實際案例，多好。我說，錢夠嗎，我可沒帶錢。詠琪拍拍背包，發出乾癟的回響，說，吃喝不愁。
我說，看這樣兒，你應該從一開始就參與了吧，我甚至覺得，老宋是以你為主。詠琪說，確實不笨，難怪老宋極力推薦，讓我帶上你，按理說你剛複學，身體還沒完全恢複，該在學院呆著，看看論文念念書什麼的。從包裡抽出幾張稿紙，說，這是目擊者的基本資料，你先瞅瞅。我擺手說，你讀吧，最近淨看論文，眼暈。詠琪說，也好，有些情況這上沒有，有些說過了，我整理整理。
火車慢下來，漸漸停住，臨時會車，喇叭裡播放廣告，有小吃特產，餐車菜單，催促長途旅客，鼓勵加暗示，購買所剩不多的臥鋪。接著播送音樂，是一首粵語歌，直到世間個個也妒忌，仍不怎麼富有，用我尚有換我沒有，其實已用儘所擁有。詠琪小聲跟唱，音色悅耳，和說話時不同。見我在聽，忽然唱得響亮起來，聲情並茂，結束時，欠身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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