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兒，那小臉兒，滾瓜溜圓，把相片兒都占滿了，別說，像國慶。詠琪說，去了沒。廖建軍搖頭，歎氣說，去啥去，第二天就讓公安給按家了，出來那兩年我也沒消停，早晚的事兒，就這點手藝，還能乾啥。
陳警官說，啥手藝，那是犯罪。對我們說，我看過他檔案，1982年3月被捕，入室盜竊，二進宮，判九年。詠琪看我，轉頭對廖建軍說，出來後你們哥倆又見過沒。廖建軍說，沒有，進去就失去聯係了，我是屢犯，從重，一天刑沒減，表現也不好，又加刑，出來前兒澳門都回歸了。陳警官笑說，何止是表現不好，他是越獄，還是領頭的，加刑八年，1999年12月才出來。廖建軍說，是是是，政府說得對。
我說，遲國慶哪年死的你知道嗎。廖建軍說，具體真不知道，我在裡麵兒呆那老些年，出來以後，不大愛跟人接觸，跟社會嚴重脫節，能吃上飯就算不錯，沒想過找他，沒臉，所以他哪年死的，我是真不知道，還是後尾兒跟人嘮嗑兒，話趕話兒說起來，才知道遲國慶人沒了，怎麼死的說得也不大清楚，事故意外啥的，一家全沒了。
詠琪回過身，問女民警，陳警官，這個遲國慶，你們所裡有記錄嗎。
陳警官說，就是沒有，有我早給你們了，也不用找他問了。我說，那遲國慶一家怎麼死的，您知道嗎。陳警官說，具體情況不清楚，一來我不是當事人，你們看我這年紀，廖建軍出獄前兒我還上學呢，二來，老民警退休的退休，調走的調走，你們既然是省城來的，肯定有關係，要有信息早告訴你們了，是不，再有一個，以前好多案卷都是紙質的，一搬家，都不知道上哪兒找，永進鎮派出所，當年都是後設的，現如今又拆分，之前那些資料在哪兒，我也不知道，當然了，上麵要真花功夫找，說不定能找著，不過應該挺費勁。說完看表，說，時間不早了，你們問完沒。
我看眼詠琪，詠琪也看我，輕歎說，基本問完了，其他事兒這位廖師傅也不知道啊，他連遲文革都沒見過。我提醒她說，他看過滿月相片兒。陳警官沒接茬，說，那行，要問完，就這麼著吧，我還有事兒，得出去一趟。說罷戴好警帽，正了衣襟，嗓子裡清咳兩聲。
詠琪說，那不多打擾了。向我使個眼色。
出了門，廖建軍告別離開，依舊抄著手，步履蹣跚，左腳略跛。陳警官跨上電動車，看廖建軍背影，歎氣說，聽說當年越獄時，腿被打了一槍。等他走出好遠，才跟我和詠琪告別，說，我先走，有事兒再聯係，找王所也行。掉過車頭，往另一方向去，車輪卷起的灰塵，被熾熱陽光融化，消散在空氣裡。
詠琪和我往鎮中走，見幾家店麵，有飯館兒、小賣部、五金鋪子，一些關了張，一些仍開著，門洞漆黑，好像墓穴入口，沉默如死。有個人影突然出現，隻露出下半身，頭和胸口被黑暗遮住，像怕被陽光照見。我定睛看，竟是廖建軍，站在門裡向外窺探，朝我們招手。
詠琪推我過去，是一家火鍋店，內部裝修陳舊落伍，電磁爐上滿是油汙湯漬，桌椅不甚齊整，多有修補。
尋了張桌子，我們和廖建軍對麵而坐，眼前的男人褪去在派出所時的木訥，目光狡黠，眼尾與嘴角慢慢接近，說，二位，還有點兒關於國慶的事兒，剛想起來，和你們嘮嘮，有興趣嗎。詠琪說，好啊。啟動采訪機，遞給我，備妥紙筆記錄。廖建軍轉頭叫老板，說，英子，整個鍋兒，兩斤羊肉。後廚傳出響亮聲音，一個女人說，要啥菜不。廖建軍說，要啥菜啊要菜，全整肉，打杯小燒。轉回頭，問詠琪和我，你們整點兒不。詠琪說，我們吃過了。我問，你說想起遲國慶的事兒，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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