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以後，就沒在鎮上出現過，也沒再聽人提過，估摸是死光了。詠琪問，啥意外知道嗎。
張五川撓頭，把煙蒂按滅，說，火災吧，還是啥來著，我哥沒細說，而且沒多久，我就去外地了，進貨，買賣還得做不是，我哪有那功夫管別人閒事兒。
我在屋內環視一圈，說，你哥啥前兒跑的，咋整的啊。
張五川直視我，說，你們不是問老田的事兒嗎，問我哥乾嘛。詠琪說，咋的，不能問哪，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也可以不說。手裡的錢包作勢往包裡揣。張五川說，能能能，也沒啥，就是有點兒磕磣。清清嗓子，又點煙，說，我哥吧，後來犯點錯誤，當上股長以後就飄了，賭博耍錢兒，讓人給點了，抓個現形，開除了公職黨籍。我說，還有這段兒呢。張五川撇嘴說，要我說，這事兒一準兒是老田指使人乾的，他那人，記仇，找機會報複。詠琪說，那你哥也得給人機會不是。張五川臉色難看，說，那些個都不說了，認倒黴，罰不少錢，工作也丟了，後尾兒就跟著我去做買賣，買賣也不好做啊，我都做不明白，何況是他，錢沒掙著，日子越過越回旋，你們看看，說好聽這是個家，說不好聽，跟狗窩有啥兩樣兒。
我說，欠多少錢哪，至於跑嗎。
張五川說，咋說呢，我哥吧，原本在鎮上工作前兒，還有人給介紹介紹對象啥的，可他眼光高，自己那個熊樣兒，高啥呀高，這一挑，耽誤了，開除以後，你說還有誰能看上他，錢錢沒有，工作工作丟了，關鍵還丟人，光棍兒一打就是小十年。朝地下彈彈煙灰，長嘬一口，似在回憶，搖頭說，後尾兒呢，認識個女的，姓錢，叫雪梅，人如其名，白，真白，她姐在鎮上開茶館的，不是一般人兒，壟斷經營，蠍子拉屎獨一份兒，有倆糟錢兒，錢雪梅就在茶館幫忙，其實吧，長得也就那麼回事兒，比我哥小十好幾歲，我哥就跟著了魔似的，喜歡上了，死活非娶。
詠琪說，王八看綠豆唄，娶了嗎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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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五川說，操，這嗑兒嘮的，拿啥娶呀，就這房子，是要拆遷，可拆遷下來那錢還不夠還債的呢，娶。用煙頭續根兒新的，說，魔怔了，就非要娶，就騙唄，到處借錢，啥錢都敢借，高利貸、親戚朋友、以前同事啥的，借了一大圈兒，其實也就十來萬塊錢，當時那女的要求挺高，沒五十萬不嫁，鬼迷了心竅了，就去賭，真是肚臍眼放屁，你說他咋想的呢，那還能有好嗎，輸光不說，又欠一屁股債，讓人好一頓收拾，說好一個月還，結果還不上，就上個禮拜，跑了，我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手機也不敢拿，扔給我，說是怕被定位跟蹤，完犢子貨。
說完，長歎一聲，口中煙霧急吐，險著嗆到，拚命咳兩下，說，差不多了，二位，還有啥要嘮的，沒有的話，把錢給結了吧。眼睛看我們，麵色微白而猙獰，似乎報著視死如歸的決心。
詠琪把錢數出來，整一千，放在桌上說，給你。張五川眉開眼笑，把錢揣進兜兒，走到門口說，那就這麼地，不送。
張五川跟我們一起出門，再不多話，從樓道裡推出輛自行車，騎上去，往一個方向急行。自行車鏈條發出碎響，有如悶鑼喑鑔，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分外清晰。
至張五川背影消失，我才說，這人有意思。
詠琪說，啥玩意兒有意思。我說，這個張五川啊，有意思。詠琪說，看出啥了。我收回視線，說，哪有什麼張五川，他就是張四嶺。詠琪說，他不說張四嶺是他哥嗎。我說，他肯定是張四嶺，不然，那些陳年往事，聽人說一遍，就能記這麼清楚，不太可能，欠人錢多半是真的，怕我們是要債的，又想拿報酬，糊弄我們。詠琪說，也是，他屋裡牆上掛著不少相片兒，我大略瞅了瞅，根本沒有兄弟合影，按他說，弟兄倆好得跟一人兒似的，不合影說不過去，倒有單獨的，雖然年輕，也能看出眉目，不是他是誰，再說，就算跑路，也不至於不帶手機，換個卡不完了嗎，欠著債呢，哪有錢買新手機。我說，你也看出來了。詠琪白我一眼，說，我有那麼笨嗎，我是考考你眼力。說完，拿出胡耀武給的日記本，抽出相片，指給我看，說，這不就他嗎，和牆上相片兒裡的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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