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慈父的沉默納垢的花園裡下了一場雨。
雨滴是綠色的,黏稠得像稀釋過的膿液,落在菌毯上不會濺開,隻會被慢慢吸收。花園裡的瘟疫巨獸都停止了活動,趴在各自的領地裡一動不動。瘟疫行者也停了,它們站在菌毯上,低著頭,像一排被按了暫停鍵的腐爛雕像。
大不凈者從宮殿回到花園的時候,雨剛開始下。他沿著菌毯小道走到花園深處的一棵巨型腐樹下麵,背靠著樹榦坐下。樹榦上長滿了脈動的膿皰,膿皰裡的綠光照在他腐爛的臉上,照出了他嘴角那個固定了很久的笑容。笑容還在,但幅度比以前小了很多。
“他還是走了。”大不凈者的聲音很低。他不是在對任何人說話,純粹是自己想說一句。聲音很快就被雨聲蓋掉了,但他身邊的高階瘟疫使者都聽到了。這些瘟疫使者圍坐在腐樹周圍,有在擦拭鏽蝕刀鋒的,有在修補自己潰爛肚皮的,也有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的。莫塔裡安被拽出膿液池的消息在納垢花園裡早已傳遍,每一個角落都能感知到慈父的嘆息——那聲嘆息從池底傳出來,順著菌毯蔓延到整個領域,所有活物都感受到了。花園裡的菌毯在嘆息響起的時候整體矮了半寸,像被什麼東西從上麵輕輕壓了一下。
一個年長的瘟疫使者放下手裡的銹刀。“慈父為什麼不攔他?花園的外圍屏障在上次低霧通道打開時就重新長好了。如果那時候從內側把通道推窄,泰弗斯帶著艦隊在外圍繞後包抄,是能在半途截住他們撤離的穿梭機的。”
“攔不住。”大不凈者擡起那隻之前被毀滅戰士蒸發過指骨的手。手指上的腐肉已經重新長出來了一部分,但新肉的顏色偏淡,像沒完全成熟的爛水果。“那個綠色的存在。慈父的力量在他麵前會蒸發。不是免疫,是蒸發。慈父接觸一次,腐化範圍就消退一點。不是不想留人。是再碰下去,整個花園的孢子層都要被燒出一個洞。”
擦拭銹刀的瘟疫使者把手停下。“所以慈父就讓他帶走莫塔裡安了?”
“慈父不強迫任何人。”大不凈者把手放回肚子上。“這是慈父的原話。”
“原話還有下半句。”坐在最外圍的一個年輕瘟疫使者突然開口。他以前是莫塔裡安麾下的死亡守衛,在萬年前那場瘟疫中自願接受了納垢的擁抱。他的盔甲上還殘留著一小片灰色的金屬。“慈父說,不強迫任何人,但如果那個人自己選擇離開,慈父會記著。不是記仇。是記著。就像父親記著離家出走的孩子。”
腐樹下麵的所有瘟疫使者都沉默了。年輕的那位把盔甲上那片灰色金屬又擦了擦,沒有繼續往下說。
大不凈者從樹下站起來。他走到花園邊緣,雨滴落在他的肩膀上順著潰爛的皮膚往下淌。花園的邊界之外是恐懼之眼的虛空,虛空中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恐虐的領域就在那個方向,隔著兩層亞空間風暴。再過不久,那個綠色的存在就會出現在那裡,去拽第三個靈魂。
泰弗斯從另一條菌毯小道走進花園。他的腳步聲比平時重,每一步都踩得菌毯往下一陷。他臉上那種滿足的微笑已經完全消失了,半腐爛的嘴角拉成一條直線。
“慈父有什麼指令。”他問大不凈者。
“沒有指令。”
“沒有指令是什麼意思。”
大不凈者轉過頭看著泰弗斯。縫合的眼眶裡沒有眼珠,隻是緩慢蠕動的爛肉。“慈父隻說了兩個字。花園裡所有人都聽到了。‘不要追’。你去不去?”
泰弗斯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那隻指骨還露在外麵的手按在瘟疫手槍的槍柄上,槍柄上的腐化層在他手心底下微微脈動。“不去。我不是怕慈父傷心。我怕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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