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 章 彼世有善人，此世亦當如此賴婆子的嘴張了張，沒接上話。
院子裡外一下子安靜了。趙狗剩帶來的人麵麵相覷，氣勢已經矮了半截。
讀書人的一張嘴，比鋤頭還厲害，他們吵不過。
陸明澤這才把目光轉向趙狗剩，聲音依然不高：
“倒是你，狗剩叔。你要真為村裡人好，你家的糧拿出來分過一粒沒有？你家那口地窖裡，去年秋收的糧食，都去哪兒了？”
趙狗剩臉色變了：“你放屁！我哪有地窖——”
“你院子東牆根底下是什麼？”
“去年你爹還在世的時候跟我爹喝酒，親口說過你家挖了個地窖存糧。你爹過世不到半年，那個地窖就憑空消失了？
你家的糧寧可爛在地窖裡也不肯拿出來，現在倒打著‘鄉裡鄉親’的旗號來我家門前鬧——你這算盤打得倒是響。”
趙狗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身後的人看他的眼神也變了。
“我……我就是好心！你們陸家不給就算了！”趙狗剩嘴硬著，腳卻已經在往後挪了。
陸二郎見火候差不多了，語氣稍稍緩和了些：
“各位鄉親，天災不是我們陸家害的，我們陸家也沒有餘糧。但我陸明澤把話放在這裡——
若是我家鍋裡真有什麼能分出去的，我第一個送去給村長爺爺和張婆婆。他們二位對陸家有恩，我記著。”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承認有糧，也沒有否認會幫人。
最後一句還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有恩的先送，起鬨的靠邊站。
趙狗剩和賴婆子臉上掛不住，可又說不出什麼，罵罵咧咧地揮了揮手，帶著人散了。
村長爺爺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陸二郎，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嘆了口氣，拄著拐杖慢慢走了。
院門重新關上。
滿滿從二哥身後探出頭來，小臉上寫滿了失落。
陸二郎低頭看著她。小姑娘的眼眶紅紅的，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她不是不懂事，她恰恰是太懂事了——看見別人餓，比自己餓還難受。
“滿滿，過來。”陸二郎牽起她的手，把她帶到院子角落裡。
他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一包東西——是今天滿滿帶回來的麵包。
他把麵包捏碎，又揉到一起，看不出形狀才遞給滿滿。
“把這個掰碎了，分成小份。天再黑些，讓你三哥陪你去，隻給村長爺爺和張婆婆，別讓其他人看見。”
滿滿眼睛一亮，接過麵包就要往外跑。
“等一下。”陸明澤按住她，
“記住二哥的話：一家一家去，別讓村裡其他人看見你進了誰家的門。給完了就走，什麼話都別說。能做到嗎？”
滿滿使勁點頭，轉身就跑。
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懷裡摸出一顆糖——就是上次大哥哥給她的，她沒捨得吃完的那顆。
她回家用油紙包著，醜得不像樣。她把糖塞進陸明澤手裡。
“二哥，這個給你，你今天真厲害！”
陸明澤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化過又凝固的糖，愣了一瞬。
滿滿已經跑遠了，小辮子一甩一甩的。一把拽住門口陸三郎的袖子往外拖：“三哥走！跟我去送東西！”
院門一開一合，兩個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陸二郎站在院子裡，把那顆糖剝開，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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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是化過又凝住的，甜味已經淡了大半，嚼起來還有點硬。可他把糖含在嘴裡，慢慢化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轉身回屋，拿起筆，在紙上又描了一個包裝袋上的文字。
筆畫工工整整，間距精準。
在那行描摹下來的文字旁邊，他加了一行小字：
“彼世有善人，此世亦當如此。”
……
天徹底黑透之後，滿滿把麵包揣進懷裡，拉著三哥溜出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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