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驍許久都沒有抬頭。
辦公燈落在他發頂，投下一小片淺影。
餘檸往回收受傷的腳，他怕扯到她的傷處，指尖鬆了鬆，沒敢再碰。
“我不是腳疼！”餘檸一把抓住沙發扶手穩住自己，逼視著他，“我隻是想不通你的行為。你做的這些，和當初那個跟我說‘眼裡隻有我一個人真的那麼難嗎’的陸驍，是同一個人嗎。”
陸驍低頭看著自己空了的掌心，沉默了很久。
“人是會變的，檸檸。”他慢慢開口，“或者說，人是會想通一些事的。”
餘檸嗬嗬笑了兩聲：“想通什麼？想通了原來不用對感情那麼負責也可以？想通了可以和一個心裡裝著別人的人糾纏不清？陸隊，你這可不叫想通，這叫墮落到我的水平線上來了。”
“不是。”陸驍打斷她，眼神堅定認真，“我從未覺得我的原則有錯。”
餘檸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她不自覺地嗆聲：“那你現在在做什麼？在打自己的臉嗎？”
“我在學習理解另一種可能。”陸驍看著自己攤開的手，剛才還穩穩地托著她的腳踝，此刻卻不知道該怎麼放。
“過去的我，認為愛一個人，就應該心無旁騖。任何一絲一毫的遊離，都是背叛。”
“所以，當初你說讓我痛苦了。”他露出苦笑，“我接受了你的觀點。”
“直到畢業，我和他們打了一架。”他說起往事，透著股無力感，“那時候我才從他們的口中，拚湊出你當時承受了多大的壓力。流言蜚語，孤立無援。”
他重新拿起護具，小心翼翼往她腳踝上套。
扣到最後一道搭扣時，他低下頭，隔著一層硬質護具，輕輕貼上她的腳背。
“我不是個合格的男友。”他閉了閉眼，嗓音帶著壓抑的顫，“我想去找你，想好好抱抱你。”
餘檸怔怔地聽著。
“但我又想，那時的你還需要嗎？我連一個穩定的陪伴都做不到，連給你絕對的安全感的能力都沒有，又有什麼資格要求你眼裡隻有我。”
他自嘲一笑：“所以我放棄了。”
餘檸的手指陷進沙發皮麵裡，在皮革上發出細微的吱嘎聲：“那你現在又是在做什麼？”
陸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輕歎了一聲：“你確定想知道嗎？”
“你愛說不說。”餘檸恨恨轉過臉去。
陸驍無奈地笑了笑，伸手給她擦眼淚，“因為，沒有你的這幾年……我好像更痛苦了。”
他那雙冷峻慣了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潮意。
“我開始想，是不是我一直以來堅持的那套標準，並不是感情唯一的答案。”
“這個答案我找了好久，直到看到了你留在牆上的那行字。”
陸驍向前探出手，慢慢將她抱進懷裡：“如果當初你真的如我所願，和所有人都劃清界限……如果沒有江諾一的藥，我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我就覺得，我過去堅持的那些簡直可笑。”
“不光是江諾一，你對他們的……複雜的牽扯，最後都導向了好的結果。我開始覺得，人的心是可以複雜到容納下很多人，而這份複雜，並不代表虛偽。”
“別說了。”餘檸忽然開口。
她似要掙紮，陸驍輕輕鬆開了手。
“陸驍，我花了六年消化一個事實，我心性複雜，不可以擁有正常的感情生活，我守著你的規則六年。”
她聲音抖著，嘲諷一笑：“我尊重了你的正確，結果你說又有其他答案了？這算什麼？誤判了？”
現在才來告訴她，複雜的心意也能被原諒，偏愛之外的牽絆也不算虛偽——
“好啊。”餘檸笑容又苦又澀，眼淚掉得更凶，“那你去跟六年前的餘檸說啊，說你不怪她，這樣也可以，她會當場攥著你衣角哭，說就知道你最懂她。從此以後哪怕為別人晃神，但隻認準你一個人。”
陸驍的心間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餘檸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聲音滿是無力：“你和六年後的她說，又有什麼用？現在的她心裡多了別人，分量重得這輩子都摳不出去了。”
他們的熱烈、義無反顧的奔赴，還有那些救贖和溫柔，她怎麼抹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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