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漪蕩到極致的時候，石壁中間裂開一道縫。
那縫極窄，窄到隻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可縫裡透出來的光卻亮得刺目。
那光是暗紅色的，帶著一股灼熱的腥甜氣息，和魔淵裡那股鐵鏽味同出一源，卻濃鬱了何止百倍。
葉無雙沒有猶豫。
他把冷光珠塞回腰側的袋子裡，側過身，貼著那道裂縫一寸一寸地擠了進去。
石壁的邊緣擦過他的肩膀和前胸，那層冰涼的水感又來了，從衣服布料滲透進來，貼著皮膚往下淌。
他擠到一半的時候，脊背忽然一空，整個人失去了著力點，猛地往前踉蹌了兩步。
再站穩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另一片天地裡。
天是暗紅色的。
像一整塊巨大的紅寶石嵌在頭頂，光芒從寶石內部滲出來，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濃重的血色。
腳下是一片龜裂的荒原，赤褐色的泥土裂成無數個多邊形，每條裂縫裡都滲出暗紅色的光霧。
光霧低低地貼著地麵翻滾，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壓住了，升不到膝蓋以上的高度。
遠處有山。
那些山的輪廓極其鋒利，像被什麼人用刀一筆一筆削出來的，邊緣尖銳得近乎不真實。
更遠處隱約可見一座巨大的黑色高塔，塔身歪斜，像隨時都要倒下來，可它偏偏立在那裡，不知道立了多少年。
葉無雙拔腿朝著那座黑塔的方向跑。
那片暗紅色的光霧在他腳邊翻湧，不斷試圖往他脛骨上攀附，可他的速度太快了，光霧根本來不及纏住就被甩脫。
荒原上那股腥甜的氣息越來越濃，濃得讓人幾欲作嘔，葉無雙屏住呼吸，隻從鼻腔裡漏進極少的空氣。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座黑塔，黑塔在暗紅色的天幕下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塔身的細節漸漸從模糊的剪影裡浮現出來。
塔身表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刻痕和他之前在魔淵石壁上看到的是同一套紋路，隻是這裡刻得更深、更密，深到有些紋路已經貫穿了塔壁，從內部透出更濃的暗紅色光。
跑近黑塔百丈的時候，葉無雙聽見了聲音。
是金屬碰撞的聲響，極密集、極急促，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中間還夾雜著某種沉重物體猛力撞擊地麵的悶響，和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呼嘯聲。
他的腳步沒有減速，可他的瞳孔在全力奔跑中猛地收縮，因為他看見了那聲音的源頭。
黑塔底部的空地上，一具兩層樓高的漆黑鐵甲正在瘋狂地攻擊一個人影。
鐵甲人通體覆蓋著六邊形甲片，頭部是一顆光滑的橢球，橢球前方裂開一道細長的縫隙，縫隙裡噴湧著暗紅色的光焰。
它的雙臂極長，肘部關節處嵌著兩枚拳頭大小的赤紅晶石，此刻晶石正瘋狂燃燒著，把周圍的空氣都燒得扭曲變形。
每一步移動都伴隨著地麵震顫，鐵腳踩在黑色石板上踏出蛛網般的裂紋。
而那個正在和它交手的人影，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衫。
是他的母親——顧傾城。
葉無雙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魔淵消失前，在魔淵深處，他見過她。
當時自己進入魔淵，是想弄清蘇家的事。
她絮絮叨叨跟自己說了小半個時辰，說蘇家的往事，說魔淵底下那些跟著她守了多年的老夥計們，說他們發現了什麼不該發現的東西。
她說得又快又急，像憋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洪水，每隔幾句就要停下來看一眼洞口的方向。
葉無雙那天緊攥著她的手腕，心裡像有了某種預感，生怕一放手這母親就消失了。
可他終究是沒有留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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