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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0兩在手裡是沉的。
陸沉把火岩妖穴拿的妖丹放在櫃上。妖丹是火紅的，還在燙。萬能行的人掂了掂，從櫃裡拿出了400兩碎銀，裝在布袋裡遞過來。
陸沉伸手接了。碎銀硌在掌心的印記上。印記沒跳，跳的是右手——右手知道這是錢。左手不知道。左手在他身側，涼得像一截被風浸過的柴。
萬能行的人說：“火岩妖穴的妖丹。值400兩。”說完不再看他。店裡掛著三麵幌子，第一麵黑底金字，寫\"收\"，第二麵白底紅字，寫\"典\"，第三麵是空的，沒字，幌子邊角磨得發白。櫃台上擱著一把磨過的舊算盤，算珠是骨的，油亮。
陸沉走出萬能行。門外有街道，是青石的，踩上去是冷的。冷意從鞋底傳上來，傳到腳踝那一截就停了——印記收了他的溫度覺，走不了那麼遠。青石縫裡嵌著昨夜的雨，腳落下去時水珠被踩出一聲極輕的吱。街道兩邊挑著酒旗，旗是粗布的，染成醬色，風一吹，旗角卷起來，露出底下的\"陳\"字。街口有人推磨，磨石轉動的聲音低沉，“吱——咚——吱——咚”，一下一下順著街麵滾過來。
他看了一眼布袋。布袋是舊的，有汗味，他聞不到汗味——味覺也是印記收的，他答應過，印記就收。他隻記得汗味是鹹的。
他不怨。
400兩夠他花十幾年。他沒再說。
萬能行不寫名字，隻收妖丹，不問來路，不問用途。規矩是印記定的，印記做事隻看代價夠不夠。
街上有賣糖葫蘆的——糖葫蘆是紅的，是山楂，山楂上的糖在晨光裡發亮。陽光從東邊矮牆上方斜過來，糖麵上有一層細密的亮，像剛凝住的漆。
他停了一下。
他看糖葫蘆。
他想起阿青。
阿青是同門裡最小的，最愛吃糖。她死的時候眼睛睜著——四百兩夠她活一輩子，但她沒花到。半兩銀子都沒花到。
他攥著布袋，指節發白。碎銀硌得右掌發紅。左手垂著，什麼都不知道。糖葫蘆在街邊，等人買。
他沒買。
他不能用死換得活買甜——這是他自己的規矩，不知道對不對，他隻知道他要守。糖葫蘆的甜氣飄過來的時候他轉開了臉，假裝在看街對麵的招牌。招牌上寫著\"周記\"兩個字，他認得\"周\"。
走到街道儘頭的時候風換了方向，從南邊來，帶著丘陵上的乾草味。乾草味裡有一點土腥，是被日頭曬裂的那種。嗅覺是印記最後收的，收得淺，留了一截。
蘇燼走過來了。她的印記在跳，跳得穩，像心跳。
\"走不走？\"蘇燼問。
陸沉想起了破廟前的草垛、蘇燼說\"心口是活\"、陳福的玉佩、阿青。阿青死的時候他沒趕上。
\"走。\"陸沉說。
\"往哪？\"
陸沉低頭看布袋。布袋裡的碎銀硌著掌心。他想起了阿青，阿青想花錢，想買糖葫蘆，死了，沒花到。
\"往典販那。\"陸沉說。
蘇燼不問為什麼，邁步往南行。陸沉跟上。青石路在腳下向南延過去，晨光打在路麵上，濕的地方亮，乾的地方暗。
他們走到山路上。山路是土地，踩上去是軟的。陸沉拖著右腿，右腿是折過的，在土路上拖出一道痕。痕是黑的。他知道他在拖。
左手不知道——左手隻告訴他\"還在\"，不告訴他\"是什麼\"。
蘇燼走在他前麵半步，不扶他，不回頭。節奏是穩的，和印記跳的節奏一樣。
他看蘇燼背上的印記——跳得輕，跟著她走。陸沉的印記跳得急，每一次跳都帶疼。
走在蘇燼後麵，拖著右腿，攥著布袋和玉佩。
山路彎到一個背陰處，背陰處的山石上長著濕苔。他踩到濕苔時左腳打滑，右手扶上石壁。石壁上的水痕是涼的，涼裡還帶一點礦物的澀，澀在他指腹上停了一瞬。蘇燼也停了，回頭，第一次回頭。她看著他右手扶石壁的樣子，看了三個呼吸，沒說話，轉回去。
走到天黑。山路不亮了，涼是他的右臉知道的。山風從穀底往上翻，帶著霜意。霜意刮過他右耳垂的時候，他的右耳垂知道這是霜。
山路彎到蘇燼說\"歇一歇\"——她說不回頭，停在了山路的拐彎處。拐彎處有水，是雪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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