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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已經醒了，但他沒有立刻起來。
他在看自己右手的掌心。
掌心那根白發還在，粘在血紅色印記的邊緣。白發一頭嵌進掌紋的溝裡，另一頭翹著，被晨光一照，亮得刺眼。
鬢角那邊他沒數。但手一摸就知道不止五根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鬢角。
摸到的是一片黑。但指尖往下捋，捋過耳上方的位置，能捋到一根硬的。發根是黑的，發尖是白的。黑白接的那一截顏色發灰，像一層薄霜落在青石上還沒化透。
他心裡比了一下。
昨天同一時刻，他摸到的是五根。昨夜又摸了一次。偏左那根今天還在，偏右那根今天還在，隻是中間多了兩根。
五加二，是七。
他沒往掌心裡看。他把那一根捋下來，捋到指間，看了一眼。風從窗口破洞裡灌進來，帶著山裡濕冷的土腥氣。
比昨天多。
是真的多。
身後有動靜。是蘇燼起來的聲響——她動作比陸沉輕，但地上有碎石，她一動就響。碎石從她腳底滾開，撞上另一塊，發出一聲脆響。
陸沉把手放下來。
蘇燼走過來。她沒看他的臉。她把一隻水囊遞給他。
陸沉接過來的時候，蘇燼的目光從他麵前掠過。
掠過得很輕。
她的眼睛在他顴骨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後下移，停在他喉結。
她的眼睛最終落在他耳後。
隻一眼。
那一眼的時間很短。短到陸沉沒察覺。但她看見了他耳後那根藏在最裡頭的白發。
她以前沒看見過。
她嘴唇抿了一下。
她把水囊的繩套繞在自己手腕上繞了一圈，繞得很緊。
陸沉接過來。囊身是涼的，外麵掛著水珠。水珠密，沿著皮囊的縫一路掛下來，掛到他手指上，涼的指頭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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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兩口。嘴裡什麼味也沒有。
她看著他喝水。她的目光順著他仰頭的動作抬了一下，抬到他鬢角那一側。鬢角是黑的，他仰頭的時候那片黑全露在她眼前。她隻是掃了一遍，掃完就收回去。
她知道。知道陸沉有白發。
但她不拆穿。
她不說。
”走吧。”蘇燼說。
”去哪。”
”山莊。”她說，”周老派人送了請帖。”
陸沉把水囊蓋上。他沒問請帖是什麼時候送來的——昨晚他們睡得早，請帖可能是半夜塞在他們背包裡的。背包就在他腳邊，背包口敞著，裡麵有一張折好的紙，紙角露出一截。
他站起來。右腿骨折的位置疼了一下——不是代價，是舊傷。疼了一下，他沒哼。
早晨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燼從側麵看了他一眼。
頭發是黑的。鬢角也是黑的。但他轉頭的時候，她看見他耳後有一根白發。那根白發藏在耳後最靠裡的位置，不撩開看不見。
她沒說話。
兩人走了大半天，沒怎麼說話。
山路崎嶇，兩邊是雜樹和枯草。枯草是黃褐色的，被霜打過之後倒伏一片，倒伏的方向都朝著山那一邊。風從山口灌進來，比早晨冷。風穿過枯草，發出一陣窸窣的聲響。
山路從他們腳下往上走，坡度不陡，但土鬆。每走一步，鞋底就往裡陷半寸。陷下去拔起來的時候，能聽見土粒從鞋底上掉落的聲音。
雜樹是枯的。
枝乾黑得發亮——那是夜裡下過一層霜留下的濕。太陽一照，水汽就從枝乾底部升到枝梢，凝成細的水珠，掉到他們衣領上。
涼。
蘇燼走在前麵半步。
她走路的時候不看腳下。她看的是山口的方向。
風從山口那邊吹過來，每一陣都帶起一種更乾燥的味道。
陸沉跟著。
他走得比她慢半步。是他時不時要看一眼右邊。右邊是崖。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風大了一陣。
風從山口灌進來，從衣服的接縫裡鑽進去。
山路拐彎處，蘇燼停了一下。
她沒回頭。
”故地重遊。”她說。
陸沉沒接話。
”你上次見他，”蘇燼說，”學的是感知、溝通、判斷權重。”
”三天。”陸沉說。
”三天夠了。”蘇燼說，”他是教人的人裡最少廢話的。”
陸沉想起周老。石桌，三根手指上三枚印記——貪婪、犧牲、又貪婪。
”他有三枚印記。”陸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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