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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下到一半的時候，蘇燼停了一下。
她沒回頭。
陸沉也跟著停。
兩人之間隔了三步。
蘇燼在前麵半步——和上一次她帶他南行時候的站位一樣。
陸沉沒上前。
他看著她後背的衣料被風壓住又鬆開，壓住又鬆開，節拍跟她的呼吸錯開。
風從山口灌進來。
風來的時候有聲音——先是一陣細碎的嘶嘶，那是風擦過山石的邊沿。接著是一道低沉的嗚，那是風穿過兩山之間的峽口。
風從山口灌進來，到領口，到胸腔。
風把蘇燼後背的衣料壓住——衣料貼上她的肩胛骨。
風鬆開。衣料鼓起來，鼓到一半停。風又壓住。風又鬆開。
節拍跟她的呼吸錯開——她吸的時候風壓她，她呼的時候風鬆她。
陸沉看著那個節奏。
他在數。數到她第七次呼的時候，他看見她後背的衣料在邊角翻了一下——翻出裡麵一層更深。風又把翻出來的那層按回去。
腳下的山石被風吹得乾燥，踩上去有細碎的沙聲。
蘇燼開口。
\"我家在西北。\"
\"蘇家鎮。\"她說，\"你可能沒聽過。\"
\"沒聽過。“陸沉說。
\"早沒了。“蘇燼說。
陸沉看著她。
她沒回頭，看著山路。
山路向上延伸。太陽已到山脊——剩下一層薄紅光，紅光貼著山脊的邊沿走。
蘇燼繼續走。
陸沉跟著。
走的方式變了——蘇燼走在前麵半步，她開始講。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低到風一過就要蓋住。
\"我五歲那年。\"她說。
\"那年冬天很冷。\"她說。\"但院子裡的槐樹還活著。樹皮皸裂。\"
陸沉心裡動了一下。這是上次他分擔她代價時意識裡被塞進的畫麵——一片昏暗的地窖，地窖地頂很低，他得弓著身子，地窖的角落裡堆著柴，柴的底下壓著一本發黃的冊子。冊子的封皮和泥牆一個色。
封皮上沒有字。但封皮的右下角有一道折痕——深到冊子的書頁也跟著往下陷。泥牆偏黃，封皮也偏黃，兩片黃之間有一道細縫。
他記得那紋路裡最深的一條，彎到樹乾半腰處停——紋路從樹乾往地底下延伸，伸進地窖。
延伸的那一條彎了三次。第一次彎到地窖的左邊，挨著牆根。第二次彎到地窖的右上角。第三次彎到地窖的正中——正中那一截陷下去一點，陷進地窖的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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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掌。印記在跳。跳得比剛才快了半拍。
印記在聽她講身世。
蘇燼繼續。
\"槐樹下有一隻土色的陶碗。\"她說。
陸沉的手指動了一下。
又是那個畫麵。
碗口有一道舊豁口。
豁口的邊沿被磨得圓了——不是新磕的舊傷，是被人用手指摸過很多次的那種舊傷。
豁口朝外——朝院子外麵的那堵牆。
牆是土坯的，土坯的表麵有鹽花——鹽花在冬天的早晨會反光。
碗口對著那道反光。
反光照進碗裡，照在碗底的那點水上。
一隻黑貓從院子裡竄過，尾巴掃過陶碗的邊。尾巴尖是白的。
白尖掃過碗沿的時候，碗裡有什麼東西被帶得晃了一下。
陸沉手指的印記跳了一下。跳的方式變了——不是兩下快一個停頓，是兩下快，停頓前多出了半拍——那半拍是他的。
他抬眼。
\"碗裡有半碗水。“蘇燼說。
陸沉心裡又動了一下。
水是臟的，水麵上浮著灰。灰從院子外麵的風裡來——那年冬天風大。
水裡的灰是槐樹皮。皮從樹上剝下來。他用右掌壓過那片皮。變乾之後從皮下麵看到了一個符號。
符號刻得深。
深到符號的邊沿翹起來一點——翹起的那一角在陽光下會反光。
印記記得這符號。
\"我五歲那年冬天。“蘇燼說，”我父親把那本典籍放在我手心。\"
陸沉沒接。
\"典籍剛拿到的時候是熱的。“蘇燼說。”熱得像剛出爐的餅。\"
陸沉心裡又動了一下。玉佩是涼的。
蘇燼繼續。
\"父親說‘拿著’。\"她說。\"他沒說代價是什麼。他隻說‘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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