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天降閨女老北京西城的衚衕,青石闆被歲月踩得發亮,門墩兒磨得溫潤如玉。一逢晴天,陽光漫過灰瓦灑下來,整條街都浸在老京城獨有的、踏實又暖和的勁兒裡。
這兒住著王衛國一家。
外頭提起王衛國,是商圈裡說一不二的主兒,往董事會主位一坐,一屋子精英連大氣都不敢喘。可一踏進門,那股子殺伐果斷的威風“唰”地散得乾淨,立馬變回王太太的受氣包、三兒子王也的冤種老爹——嘴貧、心軟、護犢子,護起來沒邊沒沿。
老兩口這輩子,頭一樁心病,就是三兒子王也。
那小子打小就懶,能躺著絕不坐著,能糊弄絕不含糊,可心裡比誰都透亮。不愛熱鬧、不戀家業、不耐應酬,清華說不念就不念,武當說去就去,一身青佈道袍裹上身,直接在山裡待了整整三年。
臨走隻留一張紙條,輕飄飄倆字:勿念。
王太太一提起他,就窩在沙發上嗑瓜子,殼兒劈裡啪啦落一地,一口京片子爽利又帶氣:
“你說那混小子,心是真夠大的!三年了,家不回,電話不打,逢年過節就一條簡訊,還是複製粘貼的!我看他是把親爹親媽都忘後腦勺去了!”
王衛國端著他那隻搪瓷大茶缸,往沙發上一癱,滿臉委屈都快溢出來:
“我比你還堵得慌!親生兒子養這麼大,說走就走,我連他胖了瘦了都不知道,我這當爹的窩囊不窩囊!”
“窩囊也是你慣的!”王太太白他一眼,伸手就拍他胳膊,“當初誰拍著胸脯說‘孩子大了有追求,咱得支持’?現在知道難受了!”
“我那不是沒法子嗎!”王衛國立馬縮脖子服軟,“那小子脾氣隨我,認準一條道,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我真給他鎖家裡,他能跟我慪一輩子!我是爹,我能咋辦?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話是這麼說,夜裡他翻來覆去合不上眼。一閉眼全是王也小時候的模樣,騎在他脖子上喊爸爸,攥著滿分卷子蹦蹦跳跳往家跑。如今兒子在山上飄著,他連孩子一頓熱飯吃沒吃著,都摸不著頭緒。
王太太長長嘆口氣:
“我這輩子啊,就盼家裡熱熱鬧鬧。你瞅瞅咱家,上上下下全是大老爺們兒,司機是男的,管家是男的,保鏢廚子保安全是男的!我一個五十多的老太太,連個陪我嘮嗑、做指甲、逛商場、說體己話的閨女都沒有,冷清得慌。”
王衛國賤兮兮湊過去,嬉皮笑臉:
“要不咱養條狗?母的,會撒嬌,比兒子省心。”
“滾蛋!”王太太一把瓜子皮扔他臉上,“我要活人閨女!要乖巧、穩當、安靜、懂事,能讓我疼到心坎裡的那種!”
話音剛落,院門外管家老張慌裡慌張喊起來:
“老爺!夫人!大門口躺個姑娘,淋得昏死過去啦!”
王太太“噌”一下彈起來,拖鞋都快飛了:
“姑娘?真送上門了?快擡進來!別凍著孩子!”
王衛國也快步跟上,嘴上還貧:
“瞧瞧,你這嘴比許願池還靈!以後家裡不用燒香,拜你就行!”
倆人衝到門口,雨地裡蜷著個十七八歲的姑娘。
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嘴唇凍得烏青,就算昏著,脊背也沒塌下半分,安安靜靜的,透著一股乾淨穩當的勁兒,半點不狼狽。
王太太伸手一摸那手,冰涼刺骨,當場心疼壞了:
“哎喲這可憐孩子!淋成這樣,再晚一步就出事了!造孽啊!”
王衛國掃一眼空蕩蕩的衚衕,心裡門兒清——這姑娘不是迷路,是奔著他家來的。可他不點破,一揮手:
“擡進去,輕點兒。倒在咱家門口,就是緣分,王家不能不管。”
傭人保姆小心翼翼把人擡進屋,暖爐燒上,薑湯煮上,王太太守在床邊,親自給擦臉擦手,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王衛國背著手在屋裡轉兩圈,忽然笑了。
太太想閨女,他想兒子。
這姑娘,說不定就是老天爺送過來,把王也勾回家的鑰匙。
半夜老中醫趕來,搭完脈捋著鬍子嘆氣:
“老爺、夫人,孩子受了大驚嚇,又淋透雨,傷了元神。人沒事,就是……記不得以前的事了。”
“失憶了?”
王太太先是一愣,緊跟著眼睛“唰”一下亮了,亮得跟開了燈似的,嘴角壓不住往上翹。王衛國也一樣,那雙眼睛瞬間放光,剛才還愁眉苦臉,一下子精神百倍。
倆人對視一眼,啥都沒說,心裡卻透亮:
——失憶了?
——那不是正好嗎!
——這就是老天爺親手給咱送下來的親閨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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