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軍聽到小花的通報，放下手裡的磨刀石，甩了甩手上的水，大步朝院門走去。
推開半掩的木門，門外站著個姑娘。
這人穿著件半新不舊的藍布棉襖，針腳細密，沒有補丁。
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臉蛋被山裡的風吹得泛著兩團紅暈。
五官生得極清秀，眉眼間透著一股子城裡姑娘特有的乾淨利落，手裡緊緊攥著個不大的灰布口袋。
“你找誰？”陳軍問。
姑娘擡起頭打量了陳軍兩眼，語氣規矩：“陳軍同誌，我找陳叔，我是知青點的沈晚晴，我爸是林場的會計沈江川，聽說陳家打了野豬，我想來換點肉。”
沈江川。
這三個字落進陳軍耳朵裡，前世的記憶翻江倒海地湧上來。
他在林場幹了幾十年護林員，跟沈江川還是比較熟悉打。
那老頭是個文質彬彬的大學生，戴著副圓框眼鏡，算盤打得劈啪響，毛筆字寫得比印刷體還漂亮，兩人歲數差了一截，卻是二三十年的忘年交。
老沈平時愛喝兩口，喝高了就愛拍著陳軍的肩膀念叨：“軍子啊，你這小夥子仁義，我大閨女漂亮的很，我非得把她介紹給你當媳婦。”
老沈那會兒喜歡吹自己當年怎麼怎麼地，陳軍都當他是在吹牛。
再加上陳軍剛走上正軌，在山裡風裡來雨裡去的對成家立業提不起半點興緻，每次都打著哈哈糊弄過去。
兩人同在一個林場，卻硬是隔著幾十年的光陰，一麵都沒見過。
陳軍就這麼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姑娘。
這姑娘的眉眼，和記憶裡老沈那副圓框眼鏡後麵帶著期許的眼神，奇異地重疊在一起。
他真沒想到，老沈口中“漂亮的很”的大女兒，原來是這個模樣。
老沈啊老沈，沒想到你還真沒吹。
被一個大男人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沈晚晴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小步，攥著布袋的手又緊了緊，剛想解釋兩句，身後傳來一陣拐棍拄地的悶響。
“老沈家的丫頭？”
陳大柱拄著木棍從正屋出來了，腿腳好多了但還不利索。
他走到陳軍身旁，看了沈晚晴幾眼，認出來了，“外頭多冷，進院說，你爹最近咋樣了？”
沈晚晴沒往裡走，就站在風口回話：“陳叔，我爸挺好的，就是入冬以後，我媽那咳嗽的舊毛病又犯了，一直不見好，我爺爺腿疼得厲害，晚上睡不著覺，我……我想換點肉，給他們熬點油水補補。”
陳大柱聽完，嘆了口氣。
他跟沈江川是有交情的。
老沈是個文化人，去年因為工作上的一些牽扯，被迫帶著一家老小來到這長白山腳下的林場。
全家上下幾口人的嚼穀，全指望老沈一個人的那點工資，日子過得比黃連還苦。
“你這丫頭，家裡有難處咋不早說。”陳大柱轉頭沖著竈房喊，“桂芳！去柴棚，把那麅子肉切兩斤，再割五斤野豬肉拿過來！”
竈房裡應了一聲，劉桂芳擦著手就往柴棚走。
沈晚晴一聽，趕緊擺手：“陳叔，不白拿，我帶了東西換的！”
她手忙腳亂地解開那個灰布口袋，從裡麵掏出兩雙納得厚實的新棉鞋，還有兩塊泛著鹼花的黃香皂。
“鞋是我自己納的，底子厚，裡頭鋪了新棉花，香皂是我爸託人從城裡帶的，我知道這些不值幾斤肉錢，以後有了我再補上。”
陳大柱臉一闆：“你爹跟我是啥交情？我還能要你個晚輩的東西？拿回去！”
沈晚晴很倔，把東西往前一遞，也不鬆口：“陳叔，您不收，這肉我沒臉拿。”
這年頭，誰家日子都不寬裕，城裡來的姑娘自尊心重，拉不下臉白吃白占。
陳大柱看著她那股子軸勁，知道再推辭人家真要走了，隻能嘆了口氣：“行，鞋和肥皂我收了，以後缺啥，直接過來，別外道。”
說話間，劉桂芳提著個柳條筐過來了，裡麵碼著切好的肉，紅白相間。
她心細，不僅切了麅子肉和野豬肉，還在最底下塞了一小塊巴掌大的闆油。
“丫頭，這塊闆油拿回去，焅出油來，給你媽臥個雞蛋吃，別在外頭凍著了，快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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