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自找的沈琮如今老實了。
洋樓不提了，分家不提了，每天老老實實去學校上課，下了課就回家，連劉玉貞給他遞了兩次眼神，他都裝沒看見。劉玉貞納悶，這是轉性了還是嚇破了膽？
她不知道，沈琮那天在營地裡關了一夜，第二天被放出來的時候，趙副官拍著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話："沈少爺，要不是你妹妹，你現在還在裡頭蹲著。"
沈琮一激靈，剩下的那點不甘心全嚇沒了。
可他妹妹沈錚，從頭到尾就沒提過這事兒。他回來那天，沈錚隻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回來了就好"，連多問一句都沒有。沈琮心裡反倒更怵了。
沈錚確實沒空管他。
軍政府最近在查那批造假團夥，風聲緊，市麵上人人自危。
可沈錚反其道而行之，趁著眼下人心惶惶、誰都不敢輕易出手的時候，她給自己的洋貨鋪狠狠打了一波廣告。
她把那批法國銅製打火機擺在鋪子最顯眼的位置，小巧精緻，一打火"哢噠"一聲脆響，光是那個聲音就夠讓人掏腰包的。
一傳十十傳百，北京城的達官貴人，誰手裡沒有一隻從沈錚哪兒買的法國打火機，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新派人物。
沈錚這步棋走得穩準狠。打火機利潤不高，可架不住走量快，人人都買得起又人人都想買，一筆筆小錢攢起來，比賣一件重器還穩當。更重要的是，她的鋪子靠著這股"洋火"風，徹底在北京城混了個臉熟。
臉熟了，人脈就來了。人脈來了，孫老闆給她介紹的人就不一樣了。
那回，孫老闆約她的時候，摺扇一搖，煞有介事地說："沈姑娘，那位盛公子，是上海人，父親官至朝議大夫，如今做的是買辦生意。在上海，這種人有個叫法，'小開'。"
沈錚坐在起士林靠窗的位置，對麵就是那位盛公子。
盛公子二十三歲，穿一身剪裁合體的洋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一支煙，說話的腔調又滑又利落，帶著濃濃的上海口音。起士林的侍者端上俄式套餐，他對紅菜湯和罐燜牛肉讚不絕口，沈錚卻不怎麼動，隻專心對付麵前那塊栗子麵蛋糕。
盛公子見她愛吃甜的，倒也沒說什麼，可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
"沈姑娘，如今是新時代了，就不要穿這些衣服了吧？也做幾身旗袍穿穿呀，個麼也花不了幾個銅鈿的呀。"
沈錚用叉子切下一小塊蛋糕，笑了笑，沒接話。
盛公子以為她沒聽明白，又接著說："沈姑娘，不是我說的呀，還是要多讀書的。你現在雖然是賺錢，可新女青年，哪有幾個不讀書的呢？"
沈錚臉上的笑沒變，心裡已經把這人的祖宗八代過了一遍。她擡眼看了一眼擺在桌上的懷錶，差不多了。
她又笑了一下，附和著點了點頭。盛公子一看她回應了，話更多了，從旗袍講到新女性，從新女性講到自由戀愛，再從自由戀愛講到他留學的見聞，唾沫橫飛，連桌上的罐燜牛肉都涼了。
沈錚全程微笑，時不時點頭，偶爾說一句"是麼""真的呀""您見識真廣"，滴水不漏。
而這一切，全落在了剛剛走進起士林的王耀昌眼裡。
他站在門口，隔著半個大廳的桌子，看見沈錚和對麵那個穿洋裝的年輕男人麵對麵坐著，她正笑盈盈地看著那人說話，眉眼彎彎的。
王耀昌站在原地，沒有往前走。
孫老闆在他身後，見他不動，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他推了推王耀昌的胳膊，低聲道："王旅長，您往裡請？"
王耀昌這才邁開步子，在最角落的位子坐下。那位置背對著沈錚，可他耳朵裡全是那個男人說話的聲音，還有沈錚偶爾的笑聲。
他這頓飯吃得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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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菜是什麼，他一口也沒嘗出來。刀叉在手裡握著，麵前一盤子罐燜牛肉，他翻來覆去地戳，戳得牛肉碎成了渣，就是沒往嘴裡送一口。
孫老闆在旁邊陪笑，心裡卻在合計：沈姑娘這一手，可真夠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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