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發光發熱凜冽的寒風如同無數把無形的銼刀，刮過裸露的岩石與冰封的河穀，發出淒厲的嗚咽。郭昕率領著百人騎隊，正沿著來時艱難開闢的路徑，穿越白雪皚皚的天山隘口，返回安西。與北上時的沉重與未知不同，此刻他胸腔裡奔湧的，是一種近乎灼熱的明悟與決斷，與體表刺骨的嚴寒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北庭之行，目的已達。百套精良鐵甲送到了曹令忠手中，換來了輪台鹽湖的開採之權。這是一筆至關重要的戰略資源，足以緩解安西長期以來的鹽鐵之困，更在安西與北庭這兩座大唐在西域最後的孤島之間，繫上了一條實實在在的經濟紐帶。曹令忠的坦誠與務實，也讓郭昕對這位北庭大都督的為人與處境有了清晰的判斷——是一位值得攜手、也必須攜手共度時艱的同袍。
然而，曹令忠聽完郭昕關於龜茲“婚配令”、“戰屯分兵”乃至處置內患的簡略介紹後，那聲感慨之後的漫長沉默，以及最終並未表示要在北庭效仿的明確態度，卻像一粒火星，落在了郭昕連日來反覆思忖的乾柴上。
“郭使君年輕，敢為，或許……真能在絕地，踏出一條生路來。”曹令忠的話裡有欣賞，有期許，但更多的，是一種基於北庭自身情況的審慎保留。他欣賞郭昕的“敢為”，但北庭的“地情”與安西，終究不同。
不同在哪裡？
馬蹄踏碎冰雪，咯吱作響。郭昕的目光穿透呼嘯的雪沫，彷彿看到了龜茲城內那些沉默的深宅，看到了城外軍田裡躬身勞作的軍民家小，也看到了刑場上滾落的人頭與蜿蜒而去的苦役隊伍。寒意穿透厚重的裘氅，卻讓他的思維異常清晰、滾燙。
他原先的疑慮，所謂“步子邁得太大”，所謂“與龜茲平民之間滋生的隔閡與畏懼”……方向或許沒錯，但根子，他想岔了！
矛盾的主體，從來就不是那些在貴族莊園裡勞作的佃農，不是在街市上討生活的匠戶，更不是那些將女兒嫁給唐軍、得了聘禮、開始學著在唐軍羽翼下討生活的普通家庭。他們與安西都護府有矛盾嗎？表麵上似乎有，唐軍的強勢入駐，律法的嚴苛，打破了他們習以為常的生活。但深究下去，他們真正的痛苦源泉是什麼？是支伽羅那樣可以隨意將他們鞭撻至死、視其如私產的貴族老爺！是那些掌握著土地、水源、人口，可以肆意盤剝、並將反抗心思引向唐軍的龜茲權貴！
安西都護府，大唐的統治，對於這些底層百姓而言，固然帶來壓迫與改變，但相比龜茲貴族階層那種基於人身依附、毫無底線、隨意生殺予奪的原始壓榨，哪一個更難以忍受？大唐至少講“律法”，哪怕這律法服務於統治，也有其條文和界限，而非全憑貴族一念之間的喜怒。支伽羅可以因為澆壞幾棵苗就差點打死阿圖，大唐的軍法，至少還要找個“通敵叛國”的由頭。
自己之前感受到的“隔閡”，有多少是源於平民對唐軍本身的恐懼，又有多少是源於對舊有剝削秩序突然被打破、前途未蔔的茫然，以及對那些雖被壓製卻依舊存在的貴族勢力的殘餘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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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的核心，在於“中間商”——龜茲的貴族階層！是他們橫亙在安西都護府與龜茲百姓之間，壟斷了土地、人口、經濟命脈乃至話語權。他們才是舊秩序的既得利益者和維護者，是吐蕃可以勾結的內應，是一切不穩定因素的策源地。都護府要真正紮根，要獲得穩固的統治基礎，要最大限度地汲取人力物力以應對絕境，就必須搬掉這塊巨石！
消滅這個“中間商”，由安西都護府直接管理龜茲的百姓與土地。推行統一的、相對清晰的稅賦勞役製度，廢除貴族那種隨意而無度的掠奪。對於普通百姓而言，負擔非但不會增加，反而很可能減輕，且有了明確的預期和申訴渠道。他們與都護府的“矛盾”，將從之前那種夾雜著對貴族恐懼的、模糊的抵觸，轉化為相對清晰的、關於具體賦役多寡的博弈。而都護府，則可以最大限度地集中資源，消除內患，將龜茲徹底化為與安西四軍鎮一樣的、如臂使指的根基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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