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譯的喊話在山穀中回蕩，餘音未散，城頭上一陣騷動。片刻的死寂後，一道濃黑的狼煙猛地從烽燧台上竄起，筆直刺入慘白的天空，隨即是第二道，第三道——三股狼煙，這是最緊急的軍情信號，意味著石壘遇襲，求援，死戰。
郭昕眯起眼，手已按上刀柄。烽火既起，便是頑抗到底的信號了。他正待下令準備簡易攻城器械，強攻這兵力空虛的石壘——
“吱呀——嘎——”
出乎所有人意料，那扇剛剛吞噬了潰兵絕望嚎叫、此刻本應緊閉死守的包鐵木門，竟在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被從裡麵緩緩推開了！不是洞開迎敵，而是帶著遲疑，開了一道僅容數人並行的縫隙。
門縫後，影影綽綽，卻不是預想中嚴陣以待的吐蕃弓箭手。幾個衣衫襤褸、手持染血彎刀和木矛的漢子探出頭，臉上混雜著恐懼、決絕，以及一絲茫然的期盼。他們身後，城門甬道內隱約可見倒伏的屍體，看服色，正是吐蕃人。
“將……將軍！”一個膽子稍大、似乎是小頭目的漢子用生硬的漢語結結巴巴喊道，揮舞著手中一把還在滴血的吐蕃製式短刀，“吐蕃……吐蕃惡狼，殺了！我們……開門！不打了！”
郭昕瞬間瞭然。烽火是城中殘餘的吐蕃正兵臨死前點燃的，而這門，是城中占多數的僕從軍、奴兵，甚至是受吐蕃壓迫的本地苦力，在見識了城外唐軍摧枯拉朽般的戰力後，悍然發動的內變！他們殺了試圖死守的吐蕃人，奪了城門。
“控製城門！一隊、二隊，隨我入城！其餘人，城外警戒，看押俘虜！”郭昕當機立斷，馬槊前指，率精銳親衛及兩隊疏勒老兵，策馬沖向洞開的城門。事出突然，但戰機稍縱即逝。
沖入城門，血腥氣撲麵而來。甬道內躺著七八具吐蕃兵的屍體，看傷痕多是背後中刀，顯然是在試圖鎮壓“叛亂”或關閉城門時被襲殺。城內一片混亂，街道上散落著雜物，一些屋舍門窗緊閉，更多的則是些麵黃肌瘦、衣衫破爛的民夫、奴工模樣的人聚在遠處，驚恐又帶著一絲希冀地看著湧入的唐軍。幾十名手持簡陋武器的“起義者”聚在城門內，為首幾人身上帶傷，神情緊張。
“將軍！”那通譯被帶了進來，迅速與幾個為首的“起義者”交談。片刻後，他轉向郭昕，語速極快：“將軍，問清楚了。守壘吐蕃正兵本就不足五十，大半剛才出城野戰被殲。剩下的十餘人和幾個兇惡的百夫長，見城外兵敗，想驅趕他們這些僕從軍和民夫上城死守，還要先殺一批‘不穩’的。這些人不願送死，又被欺壓久了，索性……”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吐蕃人壓榨太狠，賦稅、勞役、動輒打殺，活不下去了。”另一個略通漢語的起義者補充道，臉上帶著刻骨的恨意，“跟著大唐時，至少……有條活路。”
郭昕目光掃過這些起義者，又掠過遠處那些瑟縮的民夫。他想起沿途所見吐蕃統治區的凋敝，想起疏勒的艱難，心中瞭然。在絕對殘酷的對比下，哪怕大唐的統治也已力不從心，但在這些最底層的民眾看來，依舊代表著秩序、律法，以及一線渺茫的生機。民心向背，有時就體現在這最樸素的“活路”選擇上。
此刻無暇深思其中深遠意味，更無暇安撫。烽火已燃，吐蕃援軍轉瞬即至。
“你等棄暗投明，有功無罪！”郭昕聲音斬釘截鐵，先穩住這些起義者，“現在，聽我號令！熟悉壘中情況、路徑的，站出來！立刻帶我軍接管各處要害，清點武庫、糧倉、水源！其餘人，協助搬運守城器械上牆，準備禦敵！”
起義者們見唐將如此乾脆，且立刻賦予重任，心中稍安，轟然應諾，立刻忙碌起來。在熟悉地形的起義者引領下，唐軍迅速控製了全壘。武庫中尚有部分箭矢、刀矛，糧倉裡有些陳糧，水井完好，更重要的是，找到了幾架尚堪使用的守城弩。
郭昕一邊分派兵力加固城防，在城頭布置弓弩，一邊立刻喚來隨軍嚮導和那幾名最熟悉周邊地形的起義者頭目。一幅簡陋但關鍵的地形圖很快在塵土上劃出。
“將軍，看這裡！”一名曾是獵戶的起義者指著圖上一處，“離此約十五裡，有一處‘鷹嘴坳’，是吐蕃援軍從西麵大營來此的必經之路。兩側山壁陡峭，入口狹窄如瓶口，內裡卻是一片稍闊的穀地，出口更窄。若在兩側山上埋伏，入口以滾木礌石封堵，便是絕地！”
另一人補充：“隻是此去山路難行，大隊人馬不易隱蔽急行。”
郭昕盯著那“鷹嘴坳”的位置，眼中精光閃爍。時間緊迫，吐蕃援軍看到烽火，首批輕騎恐怕很快就要到了。他心念電轉，迅速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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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武！你帶一百人，留守石壘！依託城牆，多備弓矢滾木，虛張旗幟，做出大軍在此固守的姿態！若吐蕃軍來攻，隻需堅守，不必出城浪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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