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死了丈夫靈堂還沒撤。
白幡在初秋的風裡翻卷，香燭燃盡的青煙裊裊上飄，像死者喉間的最後一口生氣，經久不散。
微生鶴跪在蒲團上，膝蓋已沒了知覺。
從丈夫的棺槨被送回家的那天起，她就一直跪著。報喪的人說是在販鹽回程的路上，半夜突遇暴風，船員反應不及，整艘船都翻了。
除公公與丈夫外，同行之人也沒幾個活下來。
她當時懷孕臨產，聞訊後動了胎氣。
丫鬟婆子們急得直哭，想要扶著她進產房生產。
她卻喝止了她們的動作。
那一刻，她無比冷靜。
前路渺茫，危機四伏。
她根本沒時間悲傷。
她必須趕在消息洩露之前，處理好一切。
微生鶴攔下了想送自己進產房的丫鬟婆子，而後下令封鎖消息，挑選心腹出門處置產業……
一直到肚子裡的孩子等不及要出來了，她才強忍著疼痛走進了產房。又掙紮了兩個時辰，才誕下一對貓崽似的女兒。
又是接近半月時間過去，李家男人落水沒了的消息才傳遍維揚。
丈夫族人浩浩蕩蕩上門。
一邊討要說法，一邊說是想要幫忙。
任誰都能看出他們不懷好意。
以防萬一，她隻能拖著剛生產不久的身體，親自指揮下人布置靈堂，告知親友，待亡夫與公公的棺槨回家後，才是……
葬禮。
族裡的人來來去去，有人麵色哀戚，有人卻在打量、在算計。
孤兒寡母，坐擁百萬家產。
這是一塊流油的肥肉，誰看了不眼饞？
隻是都還顧忌著場合，沒敢動作。
她看得見，但暫時顧不上。
今天送祭。
客人們吃了席，陸續告辭。
微生鶴跪在靈堂前，聽見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少，馬車聲越來越遠，最後隻剩風吹靈幡的聲響。
她的母親蹲下來，餵了她一勺水。
“起來吧，”母親低聲說，“人都走了。”
微生鶴的膝蓋像被釘在了地上。
丫鬟珊瑚與玫瑰從旁架住她的胳膊，她才勉強起身，腿卻抖得厲害，又麻又疼。
她咬著牙沒出聲。
就在這時，靈堂的簾子被人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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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的是族長李伯庸和三位族老的妻子——
三嬸、五嬸和七嬸。
四個人的表情雷同得詭異。
微生鶴也很熟悉，嫁人後有幸見過幾次。
那是“商量正事”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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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李家，“商量正事”四個字翻譯過來，就是“我們來替你做主”。
李伯庸走在最前麵，目光從微生鶴臉上掃過，落在靈堂正中的棺木上——棺木還沒擡走，要停滿七天——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嫌這地方晦氣。
“延銘媳婦，”李伯庸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秤砣，“你坐，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微生鶴沒坐。
她麵色蒼白，眼下青黑，身形瘦得跟柳條兒，彷彿能隨風搖曳，脊背卻意外地挺直。
李伯庸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幾位嬸子也跟著落座。三嬸伸手拍了拍身邊的椅子：“延銘媳婦，坐下說話，站著像什麼樣子。”
微生鶴還是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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