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她，她就搖頭。不搖頭的時候，就低頭笑一下。那笑，你看了就舍不得再問了。”
“她剛來的時候，好多活都不會乾。不會生火，不會縫衣裳，不會醃鹹菜。你太奶奶那時候還想，這怕不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姑娘跑出來的。可你說她是大小姐吧，她學得又快，肯學，不怕吃苦。跟著你太奶奶學了大半年，什麼都會了。不管她以前是誰家的姑娘，嫁了我們周家，就是我們周家的人。”
周薇靜靜地聽著。她發現奶奶說到“我們周家的人”時，語氣裡沒有任何遲疑。
“她長得太好看了。”周奶奶抬起眼，看著周薇的臉，目光像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你爹把她領回來那天，村裡人都跑來看。有幾個小孩扒在院牆上探頭探腦，被你爺爺拿旱煙杆趕跑了。她那模樣，不像是我們鄉下人——皮膚白，手細，說話輕言細語的，走路腰板直直的。村裡有些男人從她跟前過，連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擱。”
“你跟她長得像。”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周薇的臉，粗糙的掌心貼著她的臉頰，“以前不像，越大越像了。”
周薇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她終於知道了。這個女人沒有來曆，沒有名字，不會乾農活，皮膚白，手細，被一個莊稼漢子從路邊撿回來，然後留下，然後死了。生了一天一夜，死在產床上。埋在周家村山腳下的低窪地裡。
“好了，不說這些了。”周奶奶站起來，語氣忽然變得利索，也不傷感了，“我去灶房看看雞湯。”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臉上的皺紋全堆在嘴角，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驕傲。
“你爹要是還在，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肯定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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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掀開門簾子走出去，瘦瘦的背影消失在灶房的煙霧裡。
中飯擺在灶房裡。不是堂屋的大桌，是灶膛邊上支起來的小矮桌。周奶奶說這樣熱乎，雞湯不容易涼。
坐在桌邊的隻有周爺爺、周奶奶和周薇三個人。大伯周有山在堂屋吃，大伯母在灶台邊吃，其他人都沒上桌。
周薇麵前放著一隻白瓷大碗。碗裡是半隻雞，臥在清亮的雞湯裡，湯麵上浮著幾粒金黃色的油花和幾段蔥白。沒有多餘的調料，隻有鹽和幾片老薑，但那股純粹的肉香直衝鼻子。土雞，散養的，吃蟲子和草籽長大的——肉緊實，皮薄，油脂少但香。
她拿起筷子。手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這副身體太久沒見過肉了。雞肉燉得爛，筷子一夾就脫了骨。她咬了一口雞腿，肉絲在嘴裡散開，每一口都嚼爛了才舍得咽。
周爺爺坐在她對麵，沉默寡言，從周薇進門到現在隻說了兩句——第一句是“來了”，第二句是“坐”。現在他坐在小矮桌對麵，也不動筷子，隻是看著她吃。他臉上溝壑縱橫，眼窩深陷，背已經駝了。他的煙袋放在桌上，煙鍋子磕過的地方有一塊凹痕。
周薇吃了半碗，周爺爺才開口。
“你婆家那邊，我跟你奶商量過了。”他說得很簡短，“往後有事，叫你二哥去接你。別自己扛。”
周薇筷子頓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不是“有事找娘家”，而是“我們已經在看著了”。
“劉家那門親，”周爺爺停了停，煙袋在手指間轉了轉，沒有點著，隻是轉著，“當初是我點的頭。這兩年看下來，是把你推進了火坑。劉家那個門風，不是實在人家。偉華那孩子，他爹在的時候還拘著些，如今在部隊待了五年，家不回，信不著家，津貼倒是月月寄，可你連口飽飯都吃不上——這哪裡是把你當媳婦。”
他把煙袋擱在桌上，聲音粗得像砂紙摩擦：“你要是想過，家裡給你撐腰。你要是不想過，家裡也養得起你。我周家的女兒，不用看別人臉色活。”
周薇筷子停在碗邊，喉嚨發緊。
爺爺這番話，沒有一個字在問她的決定，但每一個字都在告訴她決定權在她手裡。她低頭看著碗裡的半隻雞，湯麵上的油花還在輕輕晃。
“爺爺，我知道了。”
周爺爺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飯後，周奶奶把周薇拉到裡屋，關上門。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拉著她的手，上下看了又看，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跟奶奶說實話——圓房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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