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成德也不生氣,還好心遞過去一張帕子:“行了,擦擦吧,放心,你家將軍死不了的。”
哭聲戛然而止。
副官睜著一雙腫成核桃的眼睛,哽咽問道:“什、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家將軍運氣好,有一個頭腦機靈遇事能找對人的好弟弟,還有一位一心為他著想的至交好友。”
蘇成德沒好氣地瞪著這個差點把自己掐死的小子,“當然,這些加起來,都比不上陛下的偏心,你知道祭祖大典上發生了什麼嗎?”
副官呆呆問道:“發生了什麼?”
“先把你的眼淚鼻涕擦乾淨了,”蘇成德哼了一聲,嫌棄道,“再等咱家慢慢給你講。”
日暮時分。
黃昏滾著金邊的紅雲,夕陽透過雲隙,迸射一條條絳色霞彩,橫臥蒼空,將世間萬物都染成濃墨重彩的橙紅。
宗策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家中,身上盔甲一直未曾卸下,黃昏披在他的肩頭,宛如一條暗淡陳舊的戰袍。
他已經坐在這裡,喝酒、望天,發了足足一個時辰的呆。
腳邊是數個淩亂丟棄的空酒壺。
經過這一個時辰的獨自思考,他依舊保持著先前的想法。
自己此生,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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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夕陽自遠山沉落,蘇成德帶著毒酒來到他麵前時,宗策微微僵硬的身體動了動,緩緩起身,帶著些許搖晃,走到了對方麵前。
不知道為什麼,蘇成德看上去有些失望。
“你真的沒有什麼想要交代的嗎?”他又問了一遍。
宗策搖了搖頭。
酒意上湧,在昏暗的天色下,他的唇邊甚至露出了一絲迷蒙的笑意。
蘇成德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眼,無奈之下,遞來了那瓶毒藥。
宗策猜測,應該是鴆酒。
“那就好自為之吧,宗將軍。”他說,“咱家就先回去複命了。”
蘇成德沒有看著他喝下去。
宗策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捏著瓷瓶的手忽然顫抖起來。
他本該坦然赴死的。
他本可以坦然赴死的。
但是……
宗策拔開了塞口。
他仰起頭,將那瓶毒酒一飲而儘。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他的喉結滾動,舌根湧上苦澀的餘韻。
宗策明白自己的遺憾是什麼了。
他在等著蘇成德開口,哪怕傳遞的隻是隻言片語,痛心疾首的指控,恨之入骨的詛咒,什麼都好。
也比那封聖旨中近乎公文一樣、寥寥數語的冰冷旨意要強上百倍。
他踉蹌著走到庭院中的石桌邊,拎起最後一壺酒,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下肚,即使知道烈酒隻會讓藥性發揮得更快。
但宗策不在乎。
圓月的清輝灑落在院中,迷迷糊糊間,他感覺到身體有些異樣,像是有一把溫吞的火,靜靜地在五臟六腑間烘烤、燃燒。
這種感覺有些熟悉。
但和前世不同,並不多麼痛。
可能是因為,那人終究還對他殘留著一絲憐憫,所以才叫人特意配了無痛致死的毒藥?
宗策低笑一聲,依靠在石桌邊上,腦袋埋在臂彎中,心想,哪裡有這麼美的事呢。
也可能是自己早已經醉死過去了。
不然他怎麼會看到月光下,還有蝴蝶飛過花叢呢?
腳步聲由遠及近,但酒精麻痹了宗策敏銳的感知,直到那腳步聲停在麵前,他才屏息抬起頭。
看到來人,他微微睜大了雙眼。
恍惚了一陣後,宗策笑了。
“陛下這身真好看。”他由衷誇讚道。
殷祝仍穿著一身典禮上的冕服,寬袍廣袖,金龍騰飛,頭戴珠玉冕旒,華麗肅穆的衣冠讓他站在這皎潔月色下,煥然如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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