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原燼,見人間石門推開的瞬間,光湧了進來。
不是陽光——北境的天空永遠蒙著一層灰白的雲。是雪光,反射在茫茫雪原上,刺得姬落月下意識眯起了眼。
她站在密道口,看著外麵的世界。
霜葉城……不,已經沒有城了。
視線所及,隻有焦黑的廢墟。曾經高達三丈的青石城牆,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像巨獸斷裂的肋骨,戳在雪地裡。城內的房屋幾乎全塌了,樑柱燒得焦黑,散落在積雪中,偶爾能看見半截沒燒完的傢具。
雪下得很大。
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覆蓋了大部分廢墟,也覆蓋了……血跡。
但還是有遮蓋不住的。
姬落月看見不遠處一截倒塌的房梁下,伸出一隻焦黑的手。手指蜷曲著,像是在死前還想抓住什麼。雪落在手上,積了薄薄一層。
她移開視線。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難。
【別看了。】林飛雪的聲音響起,清冷依舊,【看多了,心會硬。】
“心硬了……不好嗎?”姬落月啞聲問。
【不好。】林飛雪說,【心硬了,槍就鈍了。】
姬落月握緊了手中的破穹槍。
槍身傳來微涼的觸感,和體內流轉的飛雪真炁呼應著,讓她稍稍平靜。
她邁步走出密道。
腳下的雪很深,沒過小腿。每一步都陷進去,發出嘎吱的聲響。空氣冷得刺骨,每吸一口氣,肺裡都像有冰碴在刮。
她繞著廢墟走。
想找到些什麼——活人,或者至少,完整的屍體。
但什麼都沒有。
隻有雪,和廢墟,和死寂。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她來到曾經的東城門——如果那堆焦黑的磚石還能叫城門的話。
城門下,她看見了第一具相對完整的屍體。
是個年輕的守城士兵,穿著姬家的製式皮甲。人已經凍僵了,保持著靠牆而坐的姿勢,懷裡抱著一桿斷槍。槍尖折了,槍桿上也滿是劈砍的痕跡。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城門的方向。
瞳孔裡倒映著灰白的天空,和永遠落不完的雪。
姬落月在他麵前站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身,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手指觸到眼皮時,冰得嚇人。
“對不起。”她輕聲說,“我來晚了。”
沒有回應。
隻有風雪呼嘯的聲音。
她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城牆沿線,屍體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姬家的守城士兵,也有穿著平民衣服的百姓。死狀各異,有的被利爪撕開胸膛,有的被重物砸碎頭顱,有的渾身焦黑,像是被火燒死的。
但有一點相同——
所有人的臉,都朝著城牆外。
沒有一個是背對敵人的。
姬落月在一具屍體前停下腳步。
那是個中年漢子,穿著夥夫的粗布衣服,手裡握著的不是刀槍,是一把菜刀。菜刀砍進了狼妖的頭骨裡,拔不出來。而狼妖的爪子,也貫穿了他的胸口。
他死了,狼妖也死了。
同歸於盡。
姬落月看著那把菜刀,忽然想起族裡一個老夥夫。姓陳,大家都叫他陳叔,做得一手好燉菜,每次她去廚房偷吃,陳叔都會笑著給她多盛一勺。
陳叔常說:“我就一個做飯的,打打殺殺的事,讓年輕人去。”
可現在,這個“做飯的”,握著菜刀死在了城牆上。
【恨嗎?】林飛雪問。
姬落月點頭,又搖頭。
“恨,但不知道該恨誰。”她說,“恨那些狼妖?可它們也是奉命行事。恨命令它們的人?可我連那是誰都不知道。”
【那就先記住。】林飛雪說,【記住這些臉,這些死法,這些不甘心。等你知道該恨誰的時候,再把恨拿出來。】
姬落月深深吸了口氣。
冷空氣灌進肺裡,凍得生疼,卻也讓她清醒。
“林飛雪。”
【嗯?】
“我想把他們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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