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的目光投射在紀明意身上,他指著麵前的雕花椅:“阿意,你來坐下。”
紀明意問:“做什麼?”
陸承從懷裡揣出一隻藥膏來,他說:“你的手腕好一點沒?我給你帶了藥。”
說著,陸承不由分說地先一步挽起紀明意的衣袖查看。紀明意腕子上的青紫痕跡比之前淡了不少,隻剩下幾個淺淺的印子還留在上頭,仍然十分礙眼。
陸承抿唇,一手擰開藥膏,力道輕柔地在她手腕上塗抹。這時候,紀明意忽然想起上次自己被陸紈打了手心後,被他捉著上藥的樣子。
覺出不妥,紀明意想要收回手,卻被陸承不容置疑地輕輕格住手腕,他擰眉道:“別動。”
“九郎——”紀明意猶豫著咬唇說。
陸承一邊給她上藥,一邊不疾不徐地問:“你最近還有做噩夢沒?”
紀明意愣了愣,回道:“我何時做過噩夢……”
“從山西回來的一路上,”陸承波瀾不驚地說,他定定地凝視著紀明意,淺淺笑道,“夢裡頭,我還聽見你叫我的名字了。”
紀明意眼前一黑,紅著臉反駁道:“你別瞎說。若我真的喊了你的名字,怎沒聽昀哥兒提起過?”
陸承眼也不抬地冷嗤道:“她比你睡得還沉。”
終於發現有哪裡不對勁,紀明意登時反應了過來,她不自覺蹙著黛眉,嗓音清亮地斥道:“陸九郎,你扒我屋頂了是不是?不然怎麼知道我做噩夢,夢裡還叫你的名字!”
“你小聲些,阿意。”陸承懶散地渾笑下,他道,“你想嚷得人儘皆知麼。”
紀明意聲音微頓,似乎也察覺剛才的音量委實略高。她抬起眼眸,做賊似的先環繞四周一圈,好在陸承進來時就屏退了左右。院子裡眼下除了太平守著外,再沒其餘人了。
紀明意遂壓低聲道:“你休想蒙混過去,趕緊老實交代!”
“唔。”陸承漫不經心地笑著,他道,“阿意,我沒有你說得那麼下作。”
陸承眉眼淡淡,他輕描淡寫道:“不過是住客棧時,每晚搬張桌子守在了你門口睡。”
紀明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有些觸動:“這是為何?”
陸承輕輕笑著,一雙色澤幽黑的眼瞳裡,流露出柔軟真誠的神色,少年的口吻鄭重:“我不會再讓你被擄走。”
“沒到家以前,總不能真正安心。”陸承安靜地用指腹在她手腕上蹭了一下,像是揉捏,又好像隻是在上藥,他垂眸說,“在我自己的房間裡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倒不如在你門口的桌板上睡得香沉。”
他如此說,可紀明意卻知道,陸承分明不是個會委屈自己的性子。他出身世家,又是家中獨子,從小養尊處優長大,身旁伺候的仆役百般貼心周到,別說睡桌板了,隻怕連硬塌都沒怎麼躺過。
是為了我,紀明意在心中說。
她目光溫軟,不是滋味兒地抬起頭,忽地想起那幾日趕路時,少年的眼睛總是微紅,偶爾騎在馬上還會哈欠連天。柳昀甚至悄悄地跟紀明意在私底下議論,是不是少年夜裡不好生睡覺,跑出去眠花宿柳了。
紀明意雖也覺得奇怪,但當然不信她的胡說,板著臉斥責了她幾句,而今才總算明白為什麼。
紀明意想,即便再過好多好多年,她應當也會永遠記得眼前這麼一幕,會記得曾有個少年,懷著怎樣赤忱熱烈的一顆心,深入虎穴地孤身營救她,又是把她放在何等不可替代的位置。
紀明意忽覺喉頭哽咽,她沉默著扭過臉,不欲讓少年看到自己眼眶中的濕意。
陸承麵不改色,他顯然不曉得紀明意的內心波動,也不認為自己做了件多麼可歌可泣的事情。他隻是平靜地道:“擦好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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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紀明意沒有反應,陸承又加重語氣喚她一聲:“阿意?”
紀明意驚覺自己的失態,忙不迭縮回了手,她勉強牽起一個笑容:“好,麻煩你了,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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