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年（1765 年）的春天，紫禁城的梨花開得正好，擷芳殿東側的書房裡，卻沒半點賞春的閑情 —— 五歲的十五阿哥顒琰，正端坐在硬木椅上，手裡攥著一支沉甸甸的狼毫筆，鼻尖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是他啟蒙的第一天。按宮裡的規矩，皇子五歲就得開蒙，師傅由皇帝親自挑選。顒琰的師傅，是翰林院編修朱珪 —— 一個戴著方巾、穿著青布長衫，看起來沒什麼架子，眼神卻格外清亮的中年人。
開蒙禮很簡單：顒琰對著 “至聖先師” 孔子的牌位磕了三個頭，又給朱珪磕了一個，就算正式拜師了。可等朱珪把一本《論語》放在他麵前時，顒琰還是懵了 —— 書頁上的字他認識幾個，可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完全摸不著頭腦。
“阿哥，咱們先從‘學而時習之’開始。” 朱珪的聲音很溫和，沒有宮裡太監那種尖細的腔調，倒像城外書院裡的先生。他拿起戒尺，卻沒像其他師傅那樣往桌上拍，隻是輕輕點著書頁上的字，“這句話的意思是，學了知識，要時常溫習，這樣才能心裡高興。”
顒琰眨巴著眼睛，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先生，學這些東西，能讓我高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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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珪笑了，把戒尺放在一邊：“阿哥試試就知道了。比如你昨天在禦花園裡看到的桃樹，春天開花，夏天結果，這就是‘時習’的道理 —— 樹要按時長，學問也要按時學，日子久了，自然能嘗到甜頭。”
這話顒琰聽懂了。他想起去年夏天，自己在擷芳殿的院子裡種了棵小桃樹，每天都去澆水，後來真的結了兩個小桃子，雖然小得可憐，可他高興了好幾天。這麼一想，再看《論語》上的字，好像就沒那麼難了。
朱珪教書，和宮裡其他師傅不一樣。別的師傅教皇子，隻盯著 “背熟”，背不出來就拿戒尺打手闆；朱珪卻不著急催他背書，反而總喜歡問 “為什麼”。
有一次，他們學到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顒琰照著師傅教的背下來，剛想歇口氣，朱珪就問：“阿哥覺得，‘為政以德’是什麼意思？”
顒琰撓了撓頭，想起額娘常說 “待人要和氣”，就隨口答道：“是不是當大官的，要對老百姓好？”
朱珪眼睛一亮，連忙點頭：“阿哥說得對。就像萬歲爺治理天下，要是能讓老百姓有飯吃、有衣穿，不用怕貪官欺負，老百姓就會像星星圍著北極星一樣，圍著萬歲爺轉。反之，要是當官的隻顧自己撈錢，不管老百姓死活，天下就會亂。”
這話有點深，顒琰沒完全懂，但他記住了 “對老百姓好” 這五個字。那天晚上，他跟令貴妃說起這事，令貴妃摸著他的頭說：“朱先生是個好師傅，你要好好聽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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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珪教顒琰，不隻是教儒家經典，還喜歡講些宮外的事。有一次，他說起自己老家山東的旱災，老百姓沒糧食吃，隻能挖草根、啃樹皮，甚至有人賣兒鬻女。顒琰聽得眼睛都紅了，拉著朱珪的袖子問：“先生，為什麼不把宮裡的糧食分給他們？”
朱珪嘆了口氣：“阿哥有這份心，是老百姓的福氣。可宮裡的糧食，要供皇室、供官員、供軍隊，不是想分就能分的。這就像治水，光靠堵不行，得疏通河道，讓水自己流到田裡 —— 治理天下也是一樣，得有好的規矩，讓老百姓能自己養活自己。”
顒琰似懂非懂，卻把 “好規矩” 這三個字記在了心裡。從那以後，他再讀《孟子》裡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就不再是單純背句子，而是會想起朱珪說的旱災，想起那些沒飯吃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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