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十五分鐘裡，司機扶著喬安，緩步於大廳連接內場的廊道裡。
喬安想走快點，但她已到極限的身體一直在警告；司機似乎察覺了她的用意，始終牢牢地扶著她的手臂，形同桎梏。
“何必呢？”沉重的聲音打破了安靜。司機惋惜地看了喬安的後背一眼，“把自己弄成這樣。”
“……因為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般草菅人命。”喬安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極強烈的感情色彩。
“啊。”司機似乎被取悅到了，他對她誇張地揚了揚嘴角，“你是說朱爾斯（Jules）嗎？他太純白了，純白得讓我心癢，讓我很想毀掉他。”
“瘋子。”喬安動了動唇，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她強壓了下去，卻看見司機，哦，不，莫裡亞蒂取下黑色的美瞳，露出了那雙標誌性的灰藍色雙眼。那雙眼睛裡，全是病態的、灼熱的、讓人脊背發涼的欣喜。
喬安剜了莫裡亞蒂一眼，忽然意識到，她的審判對於他來說，是褒獎，是至高無上的認同。正常人無法與一個瘋子溝通，但是天才可以。
所以他癡迷夏洛克，因為在他心裡，夏洛克才能與他比肩而立。
那麼她呢？她有什麼值得他戲弄的？
“親愛的莎士比亞小姐，”他俯下身，與她平視，“你的吸引力，足可與夏洛克·福爾摩斯相比啊。”
“你與朱爾斯一樣，本純凈得如同白紙。在某個靜謐優雅的夜，我在案發現場對過路的他一見鍾情，尤其是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如同你一樣，純凈得毫無雜質，讓人想要毀滅。”
“於是我就動用了點手段，讓他的生活裡隻有我。我本想看看，緊挨著一個高智商的藝術家，他會變成什麼樣。瘋子？或是優雅的瘋子？可是……”
莫裡亞蒂的語速驟然加快，幾乎是在咆哮：“可是他竟然還心存正義！正義！多麼可笑的一個詞！作為一個高雅的藝術家，我怎會允許一張純凈的白紙，在近距離接觸墨水後，仍一塵不染呢？所以……”
喬安麵無表情道：“所以，你就殘忍地把他變成各種各樣的蝴蝶，讓他永遠留在了他最想去的地方？”
“不愧是學戲劇與文學研究的，說得就是文藝。”莫裡亞蒂伸出手，想要撫摸喬安的頭髮。喬安往後躲了一下，臉上閃過毫不掩飾的嫌惡，“你想讓我步朱爾斯的後塵，對嗎？”
兩人走進了劇院內。舞台之上，薇薇安看見了喬安，激動地張了張嘴，也許是忌憚著狙擊手，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不斷地流著眼淚，沉默地祈求喬安。
莫裡亞蒂鬆開攙扶喬安的手，臉上掛著邪惡而玩味的笑：“我隻想毀了你。於你，死亡不是酷刑，而感情才是。”
“所以，親愛的莎士比亞小姐，限時五分鐘，請拖著你殘破的身軀，救下你的朋友。”
莫裡亞蒂的手機忽然響了。Bee Gees的《Stayin’ Alive（活下去）》在空蕩蕩的劇院裡回蕩，迪斯科的節拍和舞台上的死亡倒計時一樣不真實。
她的喉間再次湧上腥甜，眼前像老舊的電子屏幕，雪花閃爍；迪斯科的音樂在耳裡炸成刺耳的轟鳴，背部灼燒般的疼。更要命的是，似乎淋多了雨，現在她的額頭一片滾燙。
這五分鐘，是天塹，是鴻溝。
喬安看向站在白光中間的薇薇安，死死咬唇，憑藉意誌邁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第三步……
她眼前一陣發黑，整個世界在旋轉。迪斯科的鼓點像鎚子，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太陽穴上。胃猛地痙攣，她彎下腰，一口血嘔了出來，喉嚨裡全是鐵鏽味。暗紅色的液體，在她的腳邊漫開。
“還有最後一分鐘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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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
最後一分鐘了……
她身子忽地一軟，倒在了舞台邊緣。距離舞台越近，她越能清楚地看見薇薇安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驚懼與期待相互交織的情緒：她害怕狙擊手一槍斃命，同時也在期待喬安能馬上到她身邊，救下她。
喬安沒有放棄。
還有時間，隻要她堅持，隻要她能堅持下去，她就會救下……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喬安掙紮著從邊緣爬了起來，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向舞台上跌跌撞撞地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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