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布揚古進門的時候,我正趴在案著上用毛筆蘸墨胡亂塗鴉,他腳步放得很輕,我雖目不斜視,然而餘光瞥處,卻早將他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手中的筆未停,繼續在宣紙上劃了一撇一捺。布揚古靠近我,挨著桌案邊上瞅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困惑的問道:“這可是明國和朝鮮用的漢字?”
我一揚眉,淡笑道:“不錯。”
“妹妹居然會寫漢字?”
我小心翼翼的吹乾墨跡,信口胡謅:“在建州的時候跟巴克什學的,大哥瞧著如何?”
布揚古一臉的尷尬:“我可不識得……這寫的是什麼?”
我將紙輕輕推到一邊,紙上三個不算太端正的大字,寫的正是“皇太極”。我當然不可能告知他是何意思,於是裝傻岔開話題:“大哥找我何事?”
這家夥擺明無事不登三寶殿,平時躲我還來不及,如何會親自登門找我?
“布占泰病了……”
我點點頭,早知如此。布占泰帶著我從烏拉城突圍出來時,滿身是傷,能夠僥幸被他活著逃到葉赫,已是奇跡。回來後,布揚古將他單獨留在別院,我雖未再見過他,卻也聽聞他因為傷口汙濁,感染炎症,在床榻上足足躺了兩個多月,也未見好轉。
“他病得很重……”布揚古的語氣好似憂心忡忡,可臉上卻一點悲哀憐憫的感情也沒有,相反,他略略勾起的嘴角讓我感覺竟有那麼一絲的幸災樂禍。“他想見見你。”
研磨的手停頓住,我咬牙道:“讓他去死!”回過身,帶起滿腔恨意,“你告訴他,等他要死的那天,我自然會去看他——我說過的,一定會看他是如何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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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揚古似笑非笑的瞅著我,也沒見他神色有絲毫的變幻,隻是盯著我看了許久,忽道:“這樣會任性發狠的東哥才與我記憶中的小東哥有幾分相象了,你還記不記得,小時你跟阿瑪賭氣,竟然一聲不吭的跑到建州去找姑姑……”
我微微一怔。他怎麼突然想到提起這些陳年往事呢?十歲的東哥……那年賭氣去了費阿拉的東哥,失足跌落海子的東哥,與愛新覺羅家從此糾葛不斷的東哥……
我不由心煩意亂,“啪”地聲將墨丟得老遠。
“東哥……建州的阿爾哈圖土門犯事了。”他不徐不疾的語調讓我心頭沒來由的一顫。
“誰?”
“阿爾哈圖土門——努爾哈赤的大阿哥褚英。”
我錯愕的抬起頭,對他四目對視,他平靜的勾起一抹冷笑:“那個有勇無謀的傻子!去年六月努爾哈赤才有意立他為儲,授命他輔佐政事,甚至在努爾哈赤親征烏拉時期把偌大的建州全權交托到他手裡。如此尊崇的地位,褚英竟不知好好珍惜,不過隻過去半年多,他竟已迫不及待想要把副交椅變成正的,趁努爾哈赤率兵出征時,要挾幼弟和大臣必須聽命於他,不得違背,又妄稱如若父親弟弟敗歸,便拒開城門……哼,真是個傻氣的笨蛋。努爾哈赤豈是眼裡能容得沙礫之人?”
我腳下一軟,砰的跌坐到椅子上,隻覺口乾舌燥,全身無力:“那……他,如今……”
“拘了!怕是……難逃舒爾哈齊的下場!”
心頭轟隆隆的似有一陣悶雷打過,耳朵裡嗡嗡的響成一片。
“……你等著……不出三年,我一定接你回來!三年……就三年……好不好?”
“……三年……就三年……”
“……我一定接你回來……”
三年之約……三年之約啊!果真……是……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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