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百美元一套，你搶錢嗎
綠皮火車響了一天一夜，終於在站台邊停穩。
車門剛一推開，南方的濕熱空氣混著汗酸味撲麵而來。
東風廠新任廠長秦鋒提著舊帆布包，跨下火車。
包裡裝著第一隻改製樣罐的全部資料。幾張連夜洗印的黑白照片，一遝油印的中英文對照說明書。
廠辦秘書紀蘅跟在後麵擠下車廂。
她手裡死死攥著人造革挎包。裡麵裝著兩張硬座票根，還有廠辦開出的介紹信。
這是一九八五年的深圳羅湖站。
站台上擠滿了人。扛著紅白編織袋的倒爺，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外地業務員，還有夾著皮包、操著粵語的港商。
紀蘅第一次見到這種陣勢。
她把挎包往懷裡一收，避開一個匆忙跑過的路人。
“這裡的節奏比盤山縣快得多。”秦鋒看著出站口的人流。
百萬大裁軍的通知剛下發。
內地軍工廠正麵臨斷崖式的訂單危機。軍轉民是生死線，但內地沒有市場。
深圳是全國最熱的外貿口岸。所有的機會、外匯和倒爺，都在這裡紮堆。
“秦廠長。”紀蘅跟上他的腳步，“我們現在去哪？”
“去蛇口。”
擠出火車站，兩人換乘了去蛇口的中巴車。
蛇口是特區裡的特區。中巴車顛簸著向前，窗外的風景從荒地變成了連片的工地。
秦鋒搖下車窗。空氣裡全是柴油尾氣和海風的鹹腥味。
路邊開始出現密集的港區、貨代樓和掛牌的外貿公司。空地上停滿等活的貨車。
中巴車在招商局招待所附近停下。
這裡靠著蛇口外貿圈。沒有窗口席位的外地廠長和業務員，大多憑著介紹信住在這裡碰運氣。
招待所前台，服務員頭都沒擡，手裡翻著一本登記冊。
“介紹信。”
紀蘅趕緊把蓋著東風機械廠紅章的信紙遞過去。
服務員掃了一眼紅章上的字。
“盤山縣？內地的機械廠？”服務員擡頭看了一眼秦鋒，“住幾天？辦什麼事？”
“跑業務。先住三天。”秦鋒說。
服務員沒多問，收了介紹信。
她丟出兩把帶木牌的鑰匙。這地方每天都有全國各地的人拿著介紹信來找銷路，她見多了。
“一天十五塊。”服務員報出價格。
紀蘅掏錢的手頓了一下。
東風廠的公賬早就空了。這次出來的差旅費，是她從財務科硬湊出來的。
十五塊一天，對現在的東風廠來說是在燒錢。
但她沒說話，數出三十塊錢遞了過去。
房間在二樓，推開門就是一股黴味。
秦鋒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把東西全攤出來。
樣罐照片洗印得很清晰。
十字加強筋的輪廓，加厚的雙麵焊縫。預留的梯形螺紋介麵在黑白相紙上泛著金屬光澤。
旁邊是那遝油印的《東風牌民用壓力容器說明書》。
紀蘅站在桌邊，沒看照片，看著秦鋒。
“秦廠長。”她開口，帶著財務的習慣，直切要害，“我想了一路。”
“說。”
“咱們廠沒有進出口權。沒有外貿公司掛靠。這幾天連個正式外貿窗口都沒摸著。”紀蘅一條條數出來，“外貿和內銷不一樣。就算這東西真有人要，沒有合規渠道，錢怎麼進東風廠的公賬？怎麼結匯？”
秦鋒把英文版說明書疊好，放進牛皮紙袋裡。
“沒有正式資格，就進不去那些官方的外貿窗口。”秦鋒說，“所以我們不去裡麵談。”
“去哪談？”
“就在窗口外麵蹲。”秦鋒拿起紙袋，“隻要東西對路，懂行的人自己會找上來。”
……
第二天一早，蛇口貨代樓門外。
這裡是外貿圈的必經之路。
一棟灰白色的五層小樓，門口台階上人來人往。交不起進場費的內地小廠業務員，經常在台階下舉個牌子碰運氣。
秦鋒找了塊廢棄的硬紙闆，用粗記號筆寫了四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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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風機械廠。
民用壓力容器。
特殊工況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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