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航的手指在辦公桌上敲著。
一張境外外匯來報單壓在他手邊，備註欄裡“東風機械廠定金”幾個字，比紅筆圈出的缺口還紮眼。
桌麵攤著那張創匯指標表。
紅筆在表上圈出一個大大的缺口。
作為盤山縣人民銀行負責外匯業務的副行長，周航現在的壓力比誰都大。
1985年的盤山縣，作為一個內陸小縣城，外匯比黃金還稀缺，能創匯的渠道掰著指頭都能數完。
市裡壓下來的兩百三十萬美元創匯指標，到現在還差七十萬。
半小時前的人民銀行三樓小會議室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同誌們，今年的任務還差一大截。”周航當時坐在主席位上，聲音發沉。
信貸科長低著頭轉鋼筆。
幾個業務骨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願意先開口。
紡織廠那批出口單子剛做完，下一批要等到明年開春。
機械廠倒是有幾個外貿單子，但都是幾千美元的零碎。
至於那些鄉鎮企業，連外匯是什麼都搞不清楚。
沒人填得上麵前這個窟窿。
散會後，周航回了辦公室，連搪瓷缸子裡的茶水都沒心思喝。
……
散會到現在，那張匯款單還壓在周航手底下。
外匯業務櫃檯的小李站在旁邊，沒敢出聲。
“你確定看清楚了？”周航的視線沒離開單子。
“看清楚了。”小李咽了口唾沫，“剛收到的境外外匯來報。”
金額：一千八百美元。
付款方是一家香港的貿易公司。這種掛著貿易名頭的公司，多半是專門做轉口倒賣的皮包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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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款方備註上寫著：東風機械廠定金。
周航眉頭擰成了疙瘩。
國營東風機械廠是三線建設時期留下的老軍工廠，建在西山溝裡。
前幾年做過軍品配套件，如今軍轉民，連工資都發不出。
上個月縣裡開會，還點名批評過，說再拿不出民品就要拆散分流。
一個快散攤子的軍工廠，怎麼會收到香港打來的美元定金？
這筆錢目前隻是一張境外外匯來報單。
在核實出口代理合同、營業執照和合規手續之前，它隻能掛在待核實賬上，東風廠一分錢也動不了。
“周行長，真給東風廠打電話？”小李見周航不說話，又問了一句。
一千八百美元不算大數。
但在這個青黃不接的關口，蒼蠅也是肉。
周航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外貿訂單的定金，通常是總額的三成。
如果一千八百美元是定金，總單金額差不多在六千美元左右。
六千美元，摺合人民幣一萬六七千塊。
這筆錢對市裡的外匯缺口來說不算大，但對一個快倒閉的廠子，絕對是一筆救命錢。
如果一千八百美元隻是定金，那後麵跟著的就是大頭。
前提是，這筆錢是真的。
周航拿起桌上的內部通訊錄。
“打。”他把通訊錄翻到機械局下屬企業那一頁。
小李趕緊撥號。
電話接通，小李把話筒遞給周航。
……
電話鈴聲在副廠長辦公室裡響起。
賀長青正低頭看著一車間的排班表。
秦鋒去深圳這幾天，他這個五十四歲的副廠長留在廠裡壓陣，頂著全廠欠薪的鍋，每天都在盯一車間的進度。
兩天前，秦鋒從深圳打回長途電話，讓廠裡按那個樣罐的標準，先備二十套的料。
當時車間裡沒人敢全信。
上一批庫存的普通燃氣鋼瓶還在倉庫裡堆著。
成本八塊，連十二塊的本錢價都沒人要。
誰敢信秦鋒那套加厚、滿焊、開特殊介麵的民用壓力容器改製方案，能賣出去？
賀長青硬壓著蔣大勇他們把料開了，但大家心裡都沒底。
這二十套要是再砸在手裡，廠子就真的一點活路都沒了。
電話鈴還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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