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長青咽口水的聲音剛落下，樓下的嘈雜聲就順著敞開的窗戶湧了上來。
秦鋒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桌上的意向書和交接單收攏，遞給身後的廠辦秘書兼財務協助紀蘅。這姑娘剛中專畢業分配來不到一年，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今晚卻寸步不離地跟著。
紀蘅接過單據，塞進那個裝滿合同原件的牛皮紙袋裡，雙手緊緊護在胸前。
秦鋒轉身往外走。他沒洗臉，連夜坐貨車趕回來的柴油味和灰土還沾在夾克上。
廠辦樓下的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四個車間的工人混在一起，有的穿著沾滿油汙的藍色工裝，有的披著家裡的舊棉襖。
馬桂英擠在人群最前麵。她是二車間的女工，懷裡還抱著個給上夜班丈夫帶的鋁飯盒。家裡正等著她發工資買米、交孩子的學費，這會兒她盯著樓梯口的眼睛熬得通紅。
賀長青幾步搶到秦鋒前麵，沖著人群擡高嗓門：“同誌們！秦廠長剛押車從深圳回來，連夜趕的路——”
方誌剛站在旁邊，手裡提著資料包。他沒多話，但軍代表那身衣服和沉穩的站姿，硬是讓前麵幾個想往前擠的工人收住了腳。
秦鋒從台階上走下來，目光掃過前麵幾十號人。樓道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夾克上的灰土和疲憊遮都遮不住。
人群裡原本鬧哄哄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廠長真回來了……”不知道是誰在人群裡低聲念叨了一句。
緊接著，後排有人拍了兩下手。掌聲一開始稀稀拉拉，幾秒鐘後，像傳染一樣，前排的人也跟著拍了起來。掌聲越來越響，在夜風裡連成一片，把剛才討要說法的急躁蓋了下去，變成了一種樸實的歡迎。
秦鋒雙手往下壓了壓，等掌聲稍歇。
“沒發工資，大家心裡慌，半夜站在這兒問錢，不丟人。”秦鋒沒繞圈子，聲音在夜風裡很穩，“這半年的欠薪是廠裡的賬，我認。”
八十年代的內陸三線廠，欠薪從來不是一句簡單的沒錢。軍品訂單斷了之後，廠子麵臨拆散分流，欠薪意味著崗位消失，連帶著整個家屬區的生活都被拖下水。
馬桂英抓緊了飯盒，聲音發啞：“秦廠長，銀行的電話是不是真的？九萬美元到了，明天能不能先發一點？”
“我先說清楚第一件事。”秦鋒看著她，“首批二十套，貨已經到了深圳蛇口。買方驗了貨，四千二百美元尾款今天下午已經來報。加上定金，六千美元，一分不少。”
人群裡有了些細碎的動靜。
“第二件事。”秦鋒停頓了一下，“我們接了一個新單子。一千套。”
一車間主任蔣大勇在人群中瞪大了眼睛。他是個部隊轉業幹部，平時雷厲風行，此刻身上還沾著剛下線的焊渣，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總價三十萬美元。買方付了三成定金，九萬美元，今天也來報了。”
三十萬。九萬。
這兩個數字砸下來，樓前的空地靜了一秒，接著徹底炸開了鍋。
“三百美元一個？老天爺，咱國內做個煤氣罐成本才十幾塊錢！”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真有老外肯出這個價？三十萬美元，我的天！”
有人在算匯率，有人在喊廠子活了。工人們對這個離譜的外貿高價震撼得滿臉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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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撼的餘波過去後，終於有人反應過來現實：“那發錢啊！”不知道誰喊了一句，“九萬美元，夠發兩年工資了！”
紀蘅上前一步。她眼眶發紅，但手把牛皮紙袋護得很死。
“這是對公外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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