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桌上的那個牛皮紙袋裡，裝著東風廠首單二十套的交接單複印件、三十萬美元意向合同，以及連夜整理的設備短闆清單。
秦鋒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在桌上。第一道門確實在省國防工辦，但他沒有馬上拿起紙袋出門。
省裡的設備和政策，就算今天能談下來，也不可能明天就運進山溝裡。一千套的產能壓力，今天就壓在四個車間的舊機器上。
三班倒可以靠熬人，但熬人是有物理極限的。在外部資源進來前，東風廠唯一能馬上動刀的，隻有生產方式。
秦鋒抽出一遝白紙，擰開鋼筆。
東風廠過去的生產組織，還是老三線廠的規矩。一個像郝鐵柱這樣的熟練工，能從下料、成型、焊接、修邊一路幹到裝配。這種“一人包多道工序”的辦法，好處是師傅全能、哪裡缺人補哪裡，但壞處太緻命：普通工培養慢、節奏全憑個人經驗、質量隨狀態波動。
遇到一千套、兩個月交期的死任務，這種老辦法會被氣密、探傷和裝配環節互相等人給卡住，最後連兩百套都交不出。
秦鋒在第一行寫下：《東風機械廠民用壓力容器流水線作業指導書（試行）》。
這不是要買什麼新機器。流水線作業的核心，是不增加設備和人手，先把工序拆開，崗位固定，讓半成品在各環節間並行流轉。
他開始逐項拆解：
第一步，來料檢驗。由技術科長陳學禮帶人負責，核對鋼闆材質和厚度，必須簽字交接。技術科以前隻管成品看一眼，現在得把關口卡到進料端。
第二步，下料。普通工培訓三天就能上崗。
第三步，衝壓成型。這是最吃手藝的地方，需要郝鐵柱這樣的老師傅盯著模具、溫度和水壓機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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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步，焊接。分打底焊和蓋麵焊。車間裡技術最好的老焊工王德發守最關鍵的打底焊，普通焊工做相對簡單的蓋麵焊。
然後是無損探傷、機加工、總裝、氣密測試，最後是包裝。
每道工序，秦鋒都標明了技能等級、預計工時、人員配置和質量責任。
接著，他畫出了一張車間流轉布局圖。鋼闆從庫房一端進，依次過下料區、衝壓區、焊接區，成品從另一端出。每個區域固定人員，工件按批次流轉。
反覆改了幾處細節後，他在最後一頁寫上一行字：“本指導書自即日起試行，各工序按調度指令執行。”
秦鋒合上筆帽，揉了揉發僵的脖子。
這套東西在後世任何一家工廠裡都是常識，但在八十年代初的東大三線廠，無異於把過去的規矩全砸了。
拿起這遝紙，秦鋒推門下樓，走向一車間。
車間裡，早班的舊機器已經轟鳴起來。空氣裡是機油和鐵鏽味。
六百三十噸的舊水壓機旁，郝鐵柱正盯著一塊燒紅的坯料。水壓機砸下，車間地坪發顫。
蔣大勇卷著袖子，正扯著嗓子安排下一班的設備保養。賀長青站在旁邊，手裡捏著個本子，準備一會去各班組落實生活費的口徑。
秦鋒走過去，把那遝紙遞給賀長青。
“老賀，你和大勇看看這個。”
賀長青翻開第一頁，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蔣大勇湊過頭，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工序分解表，臉色越看越古怪。
“一個人隻幹一道工序？”蔣大勇擡起頭，嗓門壓不住了，“秦廠長，這能快？郝師傅會下料會修模會裝配，你讓他現在隻死盯著這台水壓機？這不是糟蹋人嗎？”
郝鐵柱在旁邊聽見自己的名字，摘下勞保手套，沒說話，但眼神透著明顯的不解。
賀長青把紙翻到布局圖那頁，指著上麵的箭頭。
“秦鋒，咱們老廠的規矩，一個人從頭幹到尾，自己掌握節奏。”賀長青用手指敲著紙麵，“你現在把它拆成十幾道，交接要填表，上一道等下一道，流轉起來得多麻煩？要是出了廢品，誰認賬？”
這是老派生產負責人的真實疑惑。在他們的經驗裡，能幹的人就該什麼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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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鋒沒有跟他們講外頭那些生產理論。
他指著水壓機裡還在冒熱氣的半球形罐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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