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誌遠蹲到兩台舊探傷儀前，先把帆布工具包鋪在地上。
工具包裡沒有什麼新鮮玩意兒，一塊邊角磕掉漆的萬用表，一把小螺絲刀，一卷黑膠布，幾隻鱷魚夾，還有他從技術科順手塞進來的兩根舊錶筆。
庫房裡燈泡壞了，隻靠老錢手裡的強光手電筒照著。
光柱落在探傷儀鐵殼上，灰塵被照得一粒粒發白。趙誌遠擡手擦了一把屏幕，指腹立刻蹭出一條黑灰色的印子。
“先別急著通電。”
陳學禮在旁邊壓低聲音，“先查探頭線。”
趙誌遠點點頭，把萬用表旋到電阻檔，表筆夾住第一台探傷儀旁邊那根捲成一團的探頭線。
那根線的膠皮已經發硬，彎折處有細細的裂紋。趙誌遠不敢用力拽，隻把線一點點理開，露出接頭。鱷魚夾剛夾上去，萬用表指針輕輕晃了一下，隨即又落回去。
“接觸不穩。”趙誌遠皺起眉，把接頭處輕輕轉了半圈，“線芯沒全斷，接頭裡頭可能氧化了。”
老錢站在一旁看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看見趙誌遠的手往探傷儀側蓋摸，立刻咳了一聲：“小同誌，蓋子不能拆。”
趙誌遠的手停在半空。
老錢把手電筒光往機器上一壓，語氣硬邦邦的：“我讓你們看機況，不是讓你們在庫裡拆機器。拆一個螺絲，我回頭都說不清。”
方誌剛往前半步，擋在趙誌遠和老錢之間，聲音很穩：“錢同誌說得對。先做外觀和通斷檢查，拆蓋、換件、搬走，都得等主管口有話。”
“誌遠，查第二根。”
趙誌遠把表筆換到第二台探傷儀的探頭線上。那根線比第一根更糟，外皮發白，一段接頭邊緣還露出了一點銅銹。他夾上表筆，等了幾秒，萬用表指針紋絲不動。
他又換了兩個位置，指針還是死死壓在左邊。
“這根斷了。”趙誌遠擡頭，“也可能是探頭裡麵斷了。”
陳學禮在本上又記了一筆。
老錢的手電筒光照到兩台機器中間，他看著那兩隻鐵殼箱子，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為難：“我早說過，封了這麼多年，能不能用誰也說不準。你們看見了，東西是在這兒，可東西在這兒跟能不能救你們廠，是兩回事。”
秦鋒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能不能救，得再看一眼屏幕。”
老錢眉頭一皺：“庫房線路壞著。”
“不用庫房的線。”趙誌遠趕緊說，“隻要從崗亭那邊拉一根臨時線過來，先給一號機短時間通一下電。先看電源、屏幕和旋鈕有沒有反應。”
老錢沒有馬上答應。
他看了看秦鋒，又看了看方誌剛。方誌剛沒有催，隻把介紹信重新從口袋裡拿出來，攤在手裡。
“錢同誌，通電也算看機況。”方誌剛說，“你在旁邊看著，我們隻做通電查看，蓋子不拆，零件不換，東西也不帶走。隻要有問題，記錄本上照實寫。”
老錢沉默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外走。
“等著。”
過了十來分鐘，老錢從崗亭方向帶回來一個年輕看庫員。那人肩上扛著一卷舊膠皮電線，另一頭接在院子外側的插座上。老錢親自盯著，把電線從庫房門檻邊拖進來，又讓看庫員守在閘盒旁。
“隻通一會兒。”老錢把手電筒夾在胳膊下。
趙誌遠把插頭擦了又擦，又拿表筆量了一遍電源口，才小心地把一號探傷儀接上。
庫房裡一下安靜下來。
看庫員合上臨時閘刀。
老探傷儀裡麵先是發出一聲很輕的嗡鳴，像一隻睡了很多年的鐵箱子忽然被人推醒。幾隻旋鈕旁邊的小燈沒有亮，屏幕也黑著。趙誌遠額頭上很快滲出汗，手指停在電源旋鈕上，慢慢往右擰。
“別急。”陳學禮提醒。
又過了幾秒，屏幕深處終於浮出一點很淡的綠光。
那點綠光不穩，先縮成一團，又隨著旋鈕輕輕拉開，變成一條發虛的橫線。趙誌遠眼睛亮了一下，剛要開口，陳學禮已經按住他的肩。
“拿焊樣。”
趙誌遠從工具包側兜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舊焊樣。那是技術科平時校探傷儀用的廢樣片，邊緣磨得發亮，中間有一道故意留下的舊焊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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