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車間方向傳來的沉悶轟鳴，連帶廠辦的窗玻璃都在微微發顫。六百三十噸水壓機一下一下地砸著，空氣裡混著從車間飄過來的機油和焊煙味。
辦公桌上，紀蘅剛把幾份蓋著出廠紅章的裝車單和押運介紹信推過來，桌上的黑色膠木電話就響了。
紀蘅接起聽筒，聽了兩句，捂住話筒轉頭：“廠長，縣人行周副行長的電話。”
秦鋒放下手裡的鋼筆，接過聽筒。
“秦廠長，沒打擾你排產吧？”電話那頭，周航的聲音透著明顯的熟絡，跟半個月前拿著創匯指標表四處堵窟窿時的緊繃判若兩人，“你們昨天送來的縣人行來報核實材料，我都放進重點創匯戶檔案裡了。市裡主管口那邊我也遞了話，剛才有了迴音。”
“麻煩周行長費心。”秦鋒語氣平靜。
“不麻煩。留成額度和配套貸款的手續，咱們分行優先給你們辦。”周航在電話裡透著底氣，“你們東風廠現在可是能真金白銀往回拿外匯的單位，縣裡幾條線都看著呢。你們隻管出貨，賬麵上的事，我在這邊盯著。”
掛了電話，秦鋒看著桌上那厚厚一遝單據。
外麵的風向已經變了。半個月前，東風廠還是個各口互相推諉、誰都不願意沾的爛攤子。現在廠內外的關係捋順了。實打實的外匯來報擺在銀行，出貨單壓在廠辦，貨能出去，錢能進來，自然有人願意替他們遞話。
秦鋒拔下筆蓋，在裝車單上籤下名字。
單子上壓著的，是薩米爾那一百個全款訂單，和納賽爾剩下九百套的排產進度。在車間門口那塊黑闆上，這些數字被粉筆畫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拿紅筆重重圈了發貨倒計時。
每天都有打著合格章的木箱被擡上平闆車。夜班的燈光和機器聲連在一起，工人們覺得貨出得勤、工資有盼頭；銀行和主管口覺得這批貨證明了東風廠有創匯能力。
但秦鋒很清楚，現有這批“民用壓力容器”的穩定交付，隻是東風廠爭取設備和用匯指標的硬依據。真正能在未來承接更高價值、拉開技術身位的底牌，不能隻靠這些粗糙的厚鐵殼子。
桌上的廠內分機響了起來。
秦鋒接起聽筒，裡麵傳來郝鐵柱被機床噪音震得有些發啞的嗓門：“廠長，你來二車間旁邊的試製間一趟。第一批管胚，弄出來了。”
“馬上到。”
推開試製間的門，一股濃重的機油和切削液味道撲麵而來。
郝鐵柱正站在試製間工作台前，手裡攥著一塊擦機油的破布。他身旁站著兩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年輕人，衣服上沾滿了黑色的鐵屑和油汙，眼底熬得通紅，但精神卻亢奮得很。
秦鋒走過去，目光在這兩人身上掃過。
梁衛東和沈建平，都是省內工科院校分下來的苗子，到了廠裡又走了師傅帶徒的混合培養路子。梁衛東膽子大、手快，這幾天為了這批管胚，一直蹲在舊設備旁邊熬夜試臨時夾具；沈建平性子更穩，主要負責檢測和工藝參數，每次偏差、返修和卡尺讀數都由他一筆筆記在表上。
技術科把他們安排在試製間，就是想看看這新冒頭的年輕人能不能扛住事。
工作台上，放著幾張手寫的尺寸短表，旁邊蓋著一塊沾著機油的油布。
郝鐵柱走過去，一把掀開油布。
幾根泛著冷光的東風牌工業高精度鋼管試製管胚，整齊地排在木架上。表麵按著工業管件的說法做過處理，外觀看起來，和普通的高精度工業配件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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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普通工人隻當它是廠裡又接了一種難做的新管件，兩名年輕技術員也隻把它當成高標準的工業管件來摳尺寸。隻有秦鋒清楚，這條第二產品線表麵的“工業管件”隻是一層皮，它真正的價值在於極高的一緻性、內孔狀態和嚴苛的公差要求。
梁衛東擦了一把臉上的汗，跨前一步，難掩興奮地張嘴就準備彙報這幾天他們是怎麼連軸轉把樣件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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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鋒擡了擡手，直接壓住了他的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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