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亂世，我定是要爭一爭的李青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校場，幾個護衛正在練習射箭，弓弦綳響的聲音一聲接一聲。
涇陽這塊地方，比他想的要複雜得多。
果然應了老話——水淺王八多，廟小妖風大。
“民生呢？”李青轉回頭，“涇陽百姓眼下最缺什麼？”
鄭奇想了想：“糧。水。還有活路。今歲大旱，夏麥收成不及常年一半。”
“秋糧若是伏汛不來，秋收也無望。”
“沿渠有水的田還好些，渠尾和遠離乾渠的地方，莊稼已經旱死了一批。”
“更要命的是，眼下已是六月，一旦伏汛暴發，涇河漲水，修渠便是火燒眉毛的事。”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樁，縣裡的官倉是空的。”
“去歲朝廷徵調勤王糧，把官倉搬了個底朝天。”
“今年趙太尉上任，一粒糧也沒補進去。”
“縣衙的胥吏散了半數，餘下的也隻是混日子。”
“這涇陽縣，說是朝廷的縣，其實早就沒有朝廷了。”
“各鎮各堡各自為政，誰有糧有人，誰就是王法。”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李青轉身看著鄭奇：“明日隨某去縣城。”
鄭奇拱手：“某這就去準備。”
鄭奇拱手領命，轉身便往外走。
他腳步不快不慢，背影在門框處停了一瞬，又繼續往前。
李青盯著那道背影，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此人到高家不過數年，卻對高家一切了如指掌。
賬目、田畝、水渠章程、縣中官吏底細、各家豪強根腳，張口便來，條理分明。
更難得的是，昨日麵對張允，他那番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的言論，進退有據，軟硬得當。
哪裡是一個鄉間賬房能說出來的話？
“鄭奇。”
李青開口了。
那道背影在院中頓住，隨即轉身快步返回。
鄭奇重新立在堂中，垂手待命。
李青看著他，開門見山：“你有如此眼界與謀略，為何隻在高家堡做一個小小管事？”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一撩衣擺跪了下來。
“郎君所問，某不敢隱瞞。”
他擡起頭，“某姓鄭，出自滎陽鄭氏。”
滎陽鄭氏。
李青眉頭微動。
五姓七望，頂級門閥。
自北魏以降，這些家族壟斷了天下的官職與文脈。
娶妻當娶五姓女，進士須是世家郎。
幾百年裡，他們就是規則本身。
“某這一支是鄭餘慶相公之後。”
鄭奇道，“鄭相公在憲宗朝兩度拜相，以清儉剛正聞名於世。”
“後來幾代也多在朝中或方鎮任職。”
“到某曾祖那一輩，還在昭宗朝做過秘書少監。”
“後來黃巢倡亂，中原闆蕩，家族便被打散了。”
“某阿翁帶著殘存的家人流落到了河東，依附於晉王李克用麾下。”
“後來河東又經歷兵亂，阿翁歿於亂軍，某這一支便徹底敗落。”
“某隨先父輾轉流落關中，先父在涇陽落腳後不久也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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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無田無產，隻有一個姓氏還值幾文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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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這裡，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苦笑還是自嘲。
“郎君問某為何隻在高家做管事。因為在這世道裡，滎陽鄭氏四個字，還不如一石糧食。”
李青靠在椅背上。
他還真沒猜錯。
這傢夥確實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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