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關中雨季接下來的幾日裡，涇陽縣衙整日整夜都燈火通明。
戶房的胥吏們抱著新謄的丁冊在廊下小跑，一改慢悠悠的散步模式。
倉房的雜役推著獨輪車一趟趟往渠首運糧，整個縣衙瞬間便活了過來，幹勁滿滿。
到處都有人在喊話、在跑動、在伏案疾書。
馮保帶著兩個貼司連抄了三天告示，趙盧生叫人給他送了碗熱粥，他喝完後甩了甩手又繼續抄。
沒人催他，是他自己停不下來。
用他跟貼司說的話，使君把糧食發到咱手上了，咱要是連幾張告示都抄不出來，那還是個人嗎。
曹大壯領著手下幾個弓手把縣衙庫房裡的舊兵器全翻了出來，銹的找人磨，斷的找陳老匠接，弓弦鬆了的換弦。
他大字不識幾個，但幹活實在，搬兵器時閃了腰也不吭一聲，自己扶著牆站了一會兒又繼續搬。
韋重光勸他歇一晌午，他擺擺手說，明府莫操心，某這把骨頭還硬著。
就在縣衙上下忙得腳不沾地的這幾日裡，關中乾旱了許久的天空，終於落下了雨。
起初是細雨，打在乾裂的土地上冒起細細的煙塵。
百姓們從屋裡跑出來，仰著臉接雨水，有人笑得像個孩子，有人哭著跪在泥地裡。
雨越下越大，從細雨變成了瓢潑，屋簷下的水簾連成一片白幕。
田裡的禾苗在雨中搖晃，乾涸的渠溝裡終於有了流水聲。
涇陽縣城的大街小巷裡，到處都是欣喜若狂的百姓。
有人把家裡的陶盆瓦罐全搬出來接雨水，孩子們光著腳在泥水裡踩來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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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們拄著拐杖站在門口，望著雨幕嘴裡念念有詞。
這場雨他們等了太久了。
然而縣衙主廳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李青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張白渠渠首的工圖。
鄭奇站在案前，身上的袍子下擺濺了泥點，髮髻微濕，顯是剛從渠首趕回來。
韋重光在一旁的繩床上坐著，麵色凝重。
窗外雨聲嘩嘩作響，雨水順著屋簷往下灌，在院中積起了一片片水窪。
鄭奇先開了口。
“使君，涇河漲水了，今晨水位已漫過常水位三尺有餘。”
“上遊仲山方向暴雨更甚，山洪匯入主河道，水勢還在上漲。”
“最要緊的是將軍翣，此乃攔河滾水堰的核心堰體，本就年久失修，去歲春汛便已沖損大半。”
“如今我等臨時搭建的木樁荊笆攔水土堰，根本扛不住洪峰。”
他指著工圖上的渠首位置：“涇河素有一石水六鬥沙之稱，水勢急，泥沙重。”
“若是這暴雨接連再下上十日，攔河堰必將整體潰決。”
“堰體一垮，涇河主流便會全部回歸原有河床。”
“洪門六道引水閘將徹底斷水，太白、中白、南白三條幹渠便失了水源。”
“屆時全縣灌區立刻陷入無水灌溉的絕境。”
他擡起頭看著李青：“更要緊的是，渠內洪水若是順著決口倒灌，兩岸萬畝水田皆成澤國。”
“剛返青的粟苗、豆苗、黍苗，皆會被整片淹沒。”
“洪水退後淤泥深埋禾苗，秋收便是絕收。”
李青聽完，沒有猶豫：“那就修。大修。”
他轉向韋重光：“這十日來，各家青壯入縣衙者幾何？流民收攏幾何？”
韋重光起身叉手：“稟使君，各家塢堡青壯願入縣衙雜役者，計六百二十餘人。”
“收攏流民不多，青壯僅一百餘人，餘者多是老弱婦孺，有三百餘口。”
“這兩日暴雨不停，官道泥濘難行，進城的流民便少了，這兩日隻收攏了二三十人。”
李青點頭，又看向張昶與高起民。
二人今日剛從城外營地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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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兵整編如何？”
高起民抱拳道：“縣兵已擴至二百人。”
“其中一百一十人是原高王兩家護衛老卒，餘者為各家自願投軍的青壯，又補了些流民中身強體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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