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公開吃人李青沒有看他的反應，繼續說下去：“而百姓呢？常年反覆拉鋸作戰，農田大量荒蕪。”
“朝廷為籌措軍費，苛捐雜稅層層疊加。”
“徵兵、拉夫、攤派糧草接踵而至，青壯男子盡數被徵召當兵。”
“剩下的老弱婦孺被強征為民夫，運送糧草，修築城壕，農耕勞動力斷絕，良田大片拋荒，糧食產量斷崖式下跌。”
“百年以來富庶的河北平原，如今大片土地皆淪為荒野。”
“軍隊缺糧食，便公然劫掠村寨，戰敗潰散的士兵就地淪為流寇，千裡之內盜匪橫行。”
“亂世之中，官府管不住軍隊，軍隊管不住士兵。”
“而底層的百姓則是骨肉相食，村落十室九空。”
他頓了頓，看向張允：“張書記可知去歲糧荒，張彥澤在貝州設立的什麼機構？”
張允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
他緩緩放下茶盞，垂下眼，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某知道。”
李青接上了話，聲音陡然拔高。
“堂堂朝廷親封的一鎮節度使，公然設立營中肉市，還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產業鏈。”
“設立羈押寨，到處抓捕流民、老弱百姓、戰俘、逃兵，如同牲畜般圈養。”
“寨外還有宰殺坊，分工明確，有負責屠宰的，有負責剝皮的，有負責分割肉身的。”
‘還配備大鍋、石臼，甚至戲稱為舂磨砦。”
“發放肉票，明碼標價，士兵用銅錢兌換人肉，完全把人肉當成軍需商品。”
“此是朝廷大員所為嗎？禽獸亦不如。”
堂中一片死寂。
在座諸人都是亂世中活過來的人，誰沒有見過餓殍塞道的景象？
誰不知道以人為軍糧。
但被李青這樣當麵一樁樁一件件地翻出來，仍是讓人臉上火辣辣的疼。
顏衍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自嘲般搖了搖頭。
“李使君，此非張彥澤所創。”
“早在晚唐軍閥呂兗圍攻滄州時，便已有此等機構。”
“隻不過當時叫做‘宰殺務’。”
“老弱男子肉老柴，名‘饒把火’，要多加柴火才能煮熟，價格最低。”
“孩童幼童骨肉細嫩，連骨頭一起煮爛，叫‘和骨爛’，最受歡迎，定價中等偏上。”
“青年婦女肉質肥美細嫩，滋味勝過羊肉，名‘不羨羊’，是為最高品，售價最貴。”
“壯年青壯男子肌肉厚實，肉多耐吃，叫‘兩腳羊’。”
“亦或者，所有這些人皆可統稱為‘兩腳羊’，其是軍中主力軍糧，也是基礎售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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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擡眼看向李青，眼中沒有辯駁。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李使君所言這些，朝廷諸位相公難道不知道嗎？
“官家難道不知道嗎？可軍隊吃不飽便要嘩變。”
“縱容他們吃人，他們便要造反了。”
“李使君在此等世道，與我等講禮義廉恥，難道不可笑嗎？”
“這些事情，自唐末以來，向來如此。”
這話是實話，也是絕大多數人礙於體麵不願說出口的實話。
堂中不少人低下了頭。
李青迎著顏衍的目光，譏諷道：“向來如此，便是對的嗎？”
顏衍沒有回答。
李青也不再追問，而是站起身來，從案後踱出兩步，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自大唐崩塌以來，藩鎮割據愈演愈烈，兵驕逐帥，帥叛天子。”
“數十年來，嗜殺如同家常便飯。”
“石敬瑭這狗日的屈膝契丹，搜刮中原膏脂供奉胡虜。”
“州縣豪強兼並土地，苛捐層層盤剝，百姓流離遍野，千裡良田盡數荒蕪。”
“這亂世的病根，早已不是一朝一夕的禍亂，乃是禮法崩毀、武人擅權、權柄無主，才弄得中原永無寧日。”
“安重榮那匹夫不是有言，天子寧有種耶？兵強馬壯者為之爾！”
他頓了頓，“如今契丹鐵騎隨時南下，大晉江山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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