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樹下
班加西的九月,熱得沒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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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讓人煩躁的熱,是那種直接的、徹底的、把人釘在原地的熱。陽光從頭頂砸下來,地麵把熱氣往上蒸,人夾在中間,像一塊正在被兩麵烘烤的餅。
樹下坐著一個少年,背靠著樹乾,雙膝抵胸,掌心朝天,什麼都沒有托著。他的眼睛睜著,但不在看任何東西。他的嘴微微抿著,不像是在思考,更像是某個開關被人從外麵關掉了,整個人停在那裡,連呼吸都淺。
他剛剛被班加西大學退學了。
原因是參加了一場示威遊行。
遊行的理由他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不是因為不重要,而是因為有別的東西正在他腦子裡以一種極其劇烈的方式炸開,把所有本來應該存在的記憶、情緒、邏輯全部攪碎,混成一鍋他完全無法辨認的東西。
他叫穆阿邁爾·卡紮菲。
他今年十八歲。
他坐在班加西城郊的一棵樹下,被退學的第一個下午,獨自發呆。
以上這些事實,對於此刻坐在這棵樹下的那個意識來說,全部都是陌生的。
那個意識在大約四十秒之前還在另一個地方。
他是龍國人。他打了很多年紅色警戒2。某個普通的深夜,屏幕亮著,他剛結束一場蘇聯陣營的對戰,正要關機——然後他就在這裡了。
一具陌生的身體。一段陌生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漫上來,用他完全無法抵抗的力量把他淹沒——不是那種讓人窒息的淹沒,更像是強製灌入,來不及咀嚼,來不及消化,它已經在每一根神經裡安了家。
十八年。一個叫穆阿邁爾·卡紮菲的少年的十八年。
沙漠裡的童年,部落裡的男孩,父親送他去讀書時眼睛裡的期許,對阿拉伯世界那種燃燒般的熱愛,對殖民者留下的一切的刻骨仇恨——
還有那股野心。
那股幾乎沒法用語言描述的、烈火一樣的野心。
那不是他帶來的東西。那是這具身體原本就有的東西。它蟄伏在這副軀殼裡,像一根脊樑,任他用另一個人的眼光打量這個世界,它都在那裡,紋絲不動,告訴他:你現在站的這塊土地,你有責任。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好。
他現在知道自己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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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的利比亞,班加西,城郊,一棵樹下。
距離1969年9月1日的政變,還有八年。
他知道卡紮菲。
不是歷史課上那種泛泛的印象,是真正研究過的那種知道。他當年迷上中東近現代史,買了十幾本書,刷了無數紀錄片,在某個深夜對著屏幕嘆過氣——這個人,本來可以不一樣的。
他知道1969年的政變是怎麼發生的。知道那批自由軍官是怎麼滲透進利比亞軍隊的,知道伊德裡斯王朝是怎麼從內部爛掉的,知道政變當夜哪個環節差點出了問題。
他知道贖罪日戰爭。知道石油國有化談判的細節。知道美國人和英國人在利比亞布了多少棋子,以及那些棋子的名字。
他知道2011年。
那是他現在最不想去想、但又不得不想的一年。一個滿目瘡痍的利比亞,一個被昔日人民拖出來羞辱的老人,一條排水溝,還有那些他寧願永遠不要知道的細節。
那條路他是不會走的。
他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壓下去,坐直了身體。
八年。從一個被退學的十八歲窮小子,到站在權力核心發動政變的二十六歲上校。歷史上的卡紮菲用這八年做了什麼——秘密組織自由軍官運動,滲透軍隊,建立人脈,等待時機。
而他,除了這些,還有別的東西。
他感覺到了。
某個東西正在他腦海的深處慢慢成形,像一台沉睡已久的機器被什麼人接上了電,嗡嗡地,開始預熱。
就在他準備站起來的時候,那個聲音出現了。
不是從遠處傳來的,不是風聲,不是人聲——它從樹的另一側響起,輕柔,清晰,帶著一種讓他完全無法忽視的篤定:
「指揮官,不要彷徨。隻要心懷希望,我們就有前進的方向。」
那台預熱中的機器突然完成了某個關鍵步驟——
一排整齊的、帶著冷金屬光澤的中文字,從天而降一樣出現在他的視線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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