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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汪世昌眼中釘的覺海,不得不帶著慧明等弟子離開了滬市,隱居在一處深山裡,餐風露宿,簞食瓢飲,度過了一段極其艱難的歲月。
終於,他們捱到了抗戰勝利,又捱到了新中國成立,終於可以回到心心念念的寂念寺了。
寂念寺在大火過後隻剩斷壁殘垣,隻有院中的老樟樹,雖然被燒去了一半的枝乾,卻又在焦黑的殘軀上抽枝發芽,重新煥發了生機。
在政府和信眾的幫扶下,覺海得以重修寂念寺,建起了一座不大卻莊嚴的佛殿、一間清修的佛堂,以及三間僧舍。
同時,國家還給寂念寺分了一塊地,供僧人們耕田種菜、自給自足。
眼瞅著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覺海也以更大的熱情投入到了新社會的建設中。
他在寺裡開辦了識字班,教婦女、老人、兒童讀書寫字;又開設了一間簡易醫務室,有空就到郊外采來草藥,無償提供給沒錢看病的困難群眾。
他的菩薩心腸,贏得了無數百姓的信任和愛戴,他也成為了本地最負盛名的高僧之一。
慧明以為,所有的苦難都已經過去,再也沒有風雨會來摧折師父了。
然而,命運從不因為你是一個好人而網開一麵。
一天,覺海收到了一封從日本寄來的信。
竟然是汪世昌的絕筆。
汪世昌在信中說,在日軍潰敗前,他帶著全家人逃到了日本。
但是,他在日本的日子並不好過,背叛祖國和同胞的他,也遭到日本人的唾棄和排擠。
不但被沒收了所有財產,生活一貧如洗,他還被強行征調為勞工,派去廣島的軍工廠做苦力。
在困頓之中,他才漸漸醒悟,一切都是自己罪有應得。
幾個月後,原子彈從天而降。
汪世昌僥幸地沒有當場喪命,但沒有逃過核輻射。
很快,他的身體上長滿了紅斑,一開始奇癢無比,很快便潰爛流膿,連碰觸到衣服都會鑽心地痛。
不久之後,皮肉上的腐爛便滲透到五臟六腑,每天都腹痛如絞,排泄物中混雜著膿血和腐肉,整個人就像在慢慢融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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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痛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他瘦得隻剩下一層薄皮裹著骨架,連起床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知道,自己沒有幾天好活了。
“我作惡太多,佛祖終於對我降下天譴了。
我死後一定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隻求師父原諒我的罪孽深重,為我誦經消業,讓我早日超生,來世做個好人。”
看完信後,慧明無比憤怒:汪世昌把覺海害得這麼慘,根本是死有餘辜,居然還有臉求覺海為他超度?
但是,一向慈悲為懷的覺海,依然舉行了一場鄭重的法事,為汪世昌設香案、點明燈、誦念往生咒,接引他的亡魂渡往彼岸。
這本是覺海一生所行善事中普普通通的一件,誰也沒有料到,它日後竟會為他和寂念寺帶來滅頂之災。
席卷全國的十年風暴開始了。
狂熱的人們闖入寂念寺,砸毀了佛像,燒掉了經書,撕爛了覺海和弟子們的僧袍,最後從覺海的書桌裡,翻出了汪世昌當年寄來的信。
“大家看!”一個年輕人高高舉起那封信,“這個披著袈裟的反動分子,不但搞封建迷信毒害群眾,還裡通外國,跟逃到日本的漢奸通信聯絡,他就是潛伏在革命隊伍裡的奸細!”
“沒錯,我揭發,他還給漢奸做法事,妄圖招回他的魂魄,繼續為害中國!”
儘管覺海極力申辯,還是被拖出來遊街批鬥,一條腿被打斷,再也無法正常行走。
最後,他被發配去打掃公共廁所,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用衰退得隻能分辨出輪廓的獨眼視力,日複一日地在洗不完的汙穢裡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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