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令妤小心翼翼地擡眸覷了裴顯禮一眼，見他麵上並無不悅之色，心底稍稍落定，連忙又行了一禮：“妾謝過郡公。”
裴顯禮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應下，擡步便要往裡走。
羅令妤忽然想起什麼，在他身後輕聲開口：“上次四房那樁事，妾…….”
她心裡一直有種直覺，四房那樁栽贓，若非家主暗中過問，絕不會那般輕易水落石出。
隻是這話她不敢說得太明白，隻能含含糊糊地遞過去。
雖說不完全是為了她，但裴開霽一走，她終歸覺得大仇得報，心頭那口濁氣也散了大半。
裴顯禮顯然沒料到她會在此時提起此事，默了默，語氣平淡地開口：“若日後遇到什麼難處，可去求老太君。她老人家素來明理，自會為你做主。”
短短幾句話，意味頗深。
他說完便朝她微微頷首，轉身進了府門，那道挺闊的背影很快便隱沒在影壁不見。
羅令妤保持著福身的姿勢，怔愣了片刻。
他方才那話是什麼意思？是指那晚在橋下的事？還是另有所指？
她不敢深想，也不敢追上去問。
不過經此一打岔，方才送別舅父舅母的那股離愁倒是散去了不少。
回鬆風院的路上，羅令妤偏頭問春蘭：“你說，方才郡公那話，是什麼意思？”
春蘭臉上掠過一絲緊張，畢竟在府裡，很少有人敢妄自揣測郡公的心思。
她斟酌著道：“奴婢猜想……會不會是郡公知曉了三夫人讓您為郎君守靈的事？”
那晚在橋下發生的事，除了羅令妤自己，再無第二個人知曉。
就連春蘭那夜找到香囊之後，雖隱約覺得自家夫人的衣裙有些淩亂，卻也並未往深處想。
那樁事便這樣悄無聲息地翻了過去，彷彿從未發生過。
羅令妤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或許吧。”
她並不知道的是，舅父舅母這趟入府，並非尋常走動，而是阮氏為日後過繼子嗣一事早早埋下的鋪墊。
日子不疾不徐地滑入隆冬，再過一月便是年節。
府裡到處張燈結綵，下人們麵上都帶著喜氣，盼著一年中難得的幾日鬆快。
壽安院裡卻是一派肅然。
炭火燒得融融的，將屋內的寒氣驅得乾乾淨淨。
老太君端坐在上首，麵色卻不大好看，撚著佛珠的手指頓住了，冷聲道：“荒唐！虧你也想得出，竟讓四房兼祧三房？”
阮氏跪在下首，心口一哽，聲淚俱下地哭訴起來：“老太君，您素來知道，孀寡的日子有多難熬。”
“妾身這些年要不是有讓之陪著，恐怕早就隨老爺去了……嗚嗚嗚……”
她哭得情真意切，滿屋子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廊廡外灑掃的婆子們不自覺地豎起耳朵，三三兩兩湊在一處，低聲議論著什麼。
老太君端坐上首，眉眼間透著積年的沉穩與精明。
她看著阮氏在下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模樣，眉心擰了擰，待她哭夠了才沒好氣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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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想如何？讓之已經去了，百日也早已過了。你說的兼祧一事，趁早熄了這心思。”
阮氏等的便是這句話。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哽咽著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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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後來也思量過，確實不合適，更何況四房年後便要去嶺南，更加沒有可能了。
“是以妾身思忖再三，不如從宗族適齡子弟裡擇一名合宜孩童，過繼到羅氏名下……”
她悄悄擡眼覷了覷老太君的神色，見她凝神細聽，便又轉了話頭：
“當年讓哥兒百般懇求郡公，才求得迎娶羅氏進門，這一年間，二人夫妻和睦，蜜裡調油……”
話音未落，門外陡然響起管事清亮的通傳：“郡公到——”
阮氏話頭驟然掐斷，神色頓時閃出幾分尷尬來。
沉穩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道玄色錦袍身影掀簾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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