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宮中對策，國本之問乾清宮西暖閣的藥味，比前幾日淡了些。
陸文昭踏入殿門時，萬曆皇帝正靠在東窗下的紫檀躺椅上，膝上蓋著一條薄毯，手中握著一卷書。
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見是陸文昭，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將書卷放到一旁。
“陸國柱來了。坐。”
陸文昭躬身行禮，在榻前的綉墩上坐下。
盧受悄步上前，奉上一盞新沏的武夷岩茶，茶湯橙紅透亮，香氣醇厚。
“陛下氣色好了許多。”陸文昭端茶，卻不急著喝，先打量了一番萬曆的臉色。
“托你的福。”萬曆笑了笑，那笑容比前幾日輕鬆了不少，“盧伴伴，你跟國柱說說，昨日那些摺子是怎麼處理的。”
盧受躬身道：“回皇爺，昨日通政司共收到彈劾護國公的本章二十七件，涉及擅權、逾製、結黨、紊亂祖製等罪名。
奴婢已遵皇爺口諭，悉數焚於丹陛之前，並傳諭內閣：此後凡涉護國公之本章，未經乾清宮硃批，不得擅自抄錄、傳閱。”
陸文昭聽完，放下茶盞，起身，鄭重一揖：“臣，謝陛下維護之恩。”
“行了，坐吧。”萬曆擺擺手，“朕讓你放手施為，總不能讓你在前麵做事，朕在後麵連這點風雨都擋不住。”
陸文昭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啜了一口，道：“臣昨夜，倒也辦了些事。”
“哦？”萬曆眉梢微挑，“說來聽聽。”
“昨夜臣讓駱思恭帶著人，去京中勛貴家中走了一趟。”陸文昭語氣平淡，“截至今晨，勛貴那邊共退回一年空餉銀十六萬五千八百三十二兩。
駱思恭自己那邊，也追回三萬一千餘兩。”
萬曆原本正端起茶盞湊到唇邊，聞言動作一頓，緩緩放下茶盞。
“十六萬五千八百三十二兩。”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平靜得可怕，“這隻是勛貴。隻是一年。”
他擡眼，看向陸文昭，眼中那片剛剛恢復些許清明的光澤，此刻被一層冰冷的怒意覆蓋：“朕登基四十八年，年年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九邊軍餉一拖再拖，河工銀子一減再減，就連宮裡用度，朕都裁了好幾回。結果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結果朕的勛貴們，光吃空餉，一年就吃掉十六萬兩！十六萬兩啊！”
他猛地一拍榻沿，震得茶盞中的茶湯都濺了出來：“抄家！統統抄家！
朕倒要看看，這些人口口聲聲‘與國同休’，家裡到底藏了多少民脂民膏！”
暖閣內空氣一凝。
盧受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陸文昭卻隻是靜靜坐著，等萬曆那陣怒氣過去，才放下茶盞，開口，聲音平穩：“陛下，臣以為，不必如此。”
萬曆眉頭一皺：“國柱何意？”
“能吐出錢的，這事就過去了。”
陸文昭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臣昨日在成國公府，已給他們劃了道。
願意走的，走過去了，這事兒便揭過不提。
至於那些敢不吐的——”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臣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手段。”
他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潤了潤喉，繼續道：“陛下不必為這點小事動怒，傷了龍體，不值當。”
萬曆盯著他看了片刻，胸中那股翻湧的怒意，在陸文昭平靜的目光和沉穩的語氣中，漸漸平息下來。
他緩緩靠回躺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順了順氣，才重新開口，聲音恢復了沉穩：“陸國柱，那京中十二團營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辦？”
陸文昭放下茶盞，正色道：“等錦衣衛這邊利索了，便開始查。”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京營不比錦衣衛。
錦衣衛說到底，是陛下的耳目和爪牙。
耳目不清，爪牙不利，最多是聽不見、抓不著。
可京營——是陛下的心腹。
心腹若爛了，萬一有個心懷鬼胎之人，趁著陛下龍體初愈，搞出個什麼‘清君側’之類的名目來——”
他看向萬曆，目光沉靜如水：“臣總得先把陛下的安危，安排妥當了，才好放手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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