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我們為陛下而來(禪音寺的風瀨青羽)_第2章鐵姑免費閱讀-短篇小說

我叫鐵姑。

這個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我本來有名字，後來不用了——我從一個很遠的地方來，遠到我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活著，遠到我不知道在這裡死了，後世還會不會有我。

這才是我最怕的。

不是怕死。我在鋼廠待了二十年，見過三次炸爐，四次鋼水洩漏。一千六百度的鋼水從爐底淌出來，遇到冷卻水就炸，鋼花噴得滿天都是。一個工友站在三米外，被一滴鋼水打穿安全帽，人當場沒了。白布蓋上，白布上洇出一個焦黑的洞。當天晚上我們繼續鍊鋼。不是冷血，是爐子不能停。鋼水在爐裡，停了就凝了，凝了整座爐子就廢了。

我們這行的人，命是跟鋼水綁在一起的。鋼水硬，我們就硬。鋼水燙，我們就燙。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我死在這裡，後世就沒有我了。

大秦是兩千多年前，我是兩千年後的人。如果我死在這裡，那兩千年後還會有一個鐵姑嗎？還會有人煉出那一爐做高鐵軸承的模具鋼嗎？我不知道。那個把我送到這裡來的聲音沒有解釋任何事。它隻給了我一個選擇：回去，活著。留下，死。

它沒有說留下之後會不會影響後世。沒有說我在這裡煉的每一爐鋼、打的每一把劍，能不能讓後世少死一個人，能不能讓歷史往更好的方向拐一個彎。它什麼都沒說。隻是把兩條路擺在我麵前，像把兩把刀擺在我麵前，讓我選一把往心口捅。

我選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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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確信能改變什麼。是因為我看見了一把刀。

匈奴刀。

老金拿給我看的。蒙恬從上郡送回來的戰利品，刀身暗灰，刃口泛著冷光，刀背上有一道深深的豁口——那是砍在秦軍的盾牌上崩的。盾牌是木頭的，包了一層青銅皮。

“這把刀砍斷了我們七把劍。”老金說。他的聲音像砂石磨在鐵闆上，粗糙，緩慢，每個字都帶著刺。“七把。最後是用弩射死的。射死那個匈奴人之前，他已經砍倒了我們四個人。四個人，七把劍。最後射死他的那個弩手，是他砍斷的第七把劍的主人。劍斷了，他從地上撿起斷劍，捅進了匈奴人的喉嚨。”

老金把刀遞給我。我接過來。手感比我們鋼廠的任何一把廢料都沉——不是因為它重，是因為雜質太多。粗大的顆粒像凍壞的蘿蔔，氣孔密得像蜂巢。這不是鋼，連合格的鐵都算不上。爐溫不夠，雜質沒除盡，含碳量太低。這樣的鐵，在我們那兒回爐重煉都嫌費炭。

但這把刀，砍斷過七把秦劍。殺了四個人。

“你們的劍呢？”我問。

老金帶我去了庫房。半地下的，夯土牆，頂上鋪著茅草。他推開木門，潮氣混著銅銹味撲麵而來。裡麵碼著上百把劍——秦劍，青銅的。我蹲下來，拿起一把。劍身很寬，中脊隆起，刃口開得很薄，剛打磨過，在暗處也泛著冷光。很利。

也太脆了。

青銅的硬度不如鐵。這不是手藝的問題，這是材料的命。大秦的工匠把青銅劍做到了極緻——中脊加厚增加強度，刃口變薄增加鋒利，每一把劍的銅錫比例都經過了無數次試煉。他們把這門手藝磨到了天頂。但青銅就是青銅。像一個人把一條泥路修到了最平最寬最結實，但泥路就是泥路。匈奴人的鐵刀是石子路——哪怕修得再爛，石子還是比泥硬。

大秦的銳士，就是在用泥路跟石子路對撞。

撞贏了，靠的是人。拿命填出來的贏。四個人，七把劍，最後用斷劍捅進敵人的喉嚨。

我把手裡那把青銅劍放回原處。放得很輕。像放下一個易碎的東西，像放下一個我知道再也拿不起來的東西，像放下一個死了四個人才換來的戰報。

“帶我去見皇帝。”我說。

見皇帝之前，我先見到了陳直。

他跪在章台宮的一座偏殿裡。殿中沒有燭火，隻有七盞燈。七盞銅燈，按北鬥之位擺放，燈焰是幽藍色的，沒有溫度，甚至讓人發冷。陳直跪在燈陣前，脊背挺得筆直。他瘦得厲害，顴骨支出來，眼窩深得像兩口井，嘴唇乾裂，每呼吸一下都會有血絲從裂縫裡滲出來。他的手還在往燈盞裡添油，一下，又一下，很穩。

我知道他在做什麼。七星燈，燃燈者的血為引，燃燈者的壽為薪。燈燒十二日，燃燈者死。我在後世讀過這個故事，一直以為那是編的。現在陳直跪在我麵前，用自己的命替那個人續一盞燈。他的血滴進燈油裡，燈焰就亮一分。他的壽數流走了，那個人的壽數就多一天。

沒有人逼他。那個聲音一定也問過他——回去，活著。留下，死。他選擇留下。他不知道自己死在這裡，後世還會不會有他嗎？他知道。但他還是選了。

我在殿門口站了一會兒。陳直沒有擡頭，但他知道有人經過。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

“你是第幾個。”

“第二個。”

“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