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紙上沒有表格，隻有一行一行的算式，從紙的頂端一直寫到最底下。
“陛下。臣來，不是替大秦收稅的。臣是替大秦算賬的。把賬算清楚，讓百姓知道朝廷要收多少、為什麼收這麼多。讓吏員知道怎麼算、怎麼折、怎麼扣。讓每一筆損耗都攤在太陽底下，爛在路上的，知道爛在哪裡。”
他擡起頭，看著嬴政。他的嘴唇因為失血而發白，額頭上全是汗，斷腿處的帛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從深紅色變成了黑紅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臣教了一輩子算數。臣一直不知道算數是用來做什麼的。現在知道了。算數是用來讓百姓少交兩成，朝廷多收一成的。”
嬴政站起來。他走到算麵前，蹲下去，手按在那張寫滿算式的紙上。
“你摔斷了腿，從朱雀門跳下來，就為了送這張紙。”
“臣等不及。臣在時間縫裡待了不知道多久，終於落在朱雀門上。臣往下看，看見了鹹陽。臣怕禁軍攔著臣，怕層層通報耽誤時間，怕臣的腿撐不到陛下麵前。臣就跳了。臣算過高度，朱雀門高七丈，跳下來斷一條腿，不會死。”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臣算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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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看著這個斷了腿坐在殿中、懷裡抱著一摞紙、額頭上全是汗、嘴角還扯著笑的人。他把那些紙一張一張收起來，疊好。
“朕收下了。你算的賬，朕讓人核。核對了，照你的法子改。折算統一，損耗扣除，賬目公開。讓百姓知道交了多少、為什麼交。讓吏員知道怎麼算、怎麼折、怎麼扣。讓爛在路上的，爛在太陽底下。”
他的手在算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你的腿，朕讓人接。接好了，你留在鹹陽，替朕把三十六郡的賬全算一遍。不是三年，是一年。朕給你一年。一年之後，大秦的賦稅，要算得清清楚楚。”
算叩首。額頭碰在石磚上，碰在那摞紙上。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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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的腿接好了。太醫按素留下的醫方處理斷骨——正位，夾闆，固定。接骨的時候算沒有讓人按著，自己看著太醫把他的斷腿一寸一寸正回去。汗從額頭上滾下來，滴在榻上。他沒有叫，隻是一遍一遍地念。太醫以為他在念什麼咒語，仔細聽，聽清了。“一加一等於二，二加二等於四，四加四等於八。”他在背算式。背到“一千零二十四加一千零二十四等於兩千零四十八”的時候，腿接好了。
太醫跪在榻邊。“先生的腿接上了。但以後走路會瘸。”
算靠在榻上，嘴唇白得像紙。“瘸就瘸。能走就行。”
他在鹹陽住下來。嬴政在章台宮偏殿旁邊給他撥了一間屋子，屋子裡擺滿了案幾，案幾上堆滿了從三十六郡運來的賦稅賬冊——竹簡，木牘，帛書，一捆一捆，從地麵堆到屋頂。算瘸著腿在屋子裡走，從這一堆走到那一堆，把賬冊一本一本打開，把數字一筆一筆抄在他帶來的紙上。格子，線條，算式。從早抄到晚，從晚抄到早。燭火換了一根又一根，抄賬的手從穩到抖，從抖到需要用另一隻手托住手腕。他還在抄。
扶蘇來看過他。站在門口，看見算瘸著腿站在案前，左手托著右手腕，右手握筆在紙上寫字。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在刻。寫完一行，他把筆放下，用左手把紙拿起來對著燭火看，看完放下，拿起筆繼續寫。扶蘇站了很久，沒有說話，走了。
嬴政也來看過他。沒有進去，站在門口，隔著門縫看。算在屋子裡算賬。瘸著腿，托著手腕，一筆一筆地抄。屋子裡全是紙，紙上是格子，格子裡是數字。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堆滿賬冊的牆上，和那些竹簡木牘的影子疊在一起。嬴政站了很久，沒有說話，走了。
一年後，算把三十六郡的賦稅全算完了。他把所有賬冊整理成冊，每一郡一本，每一本前麵是賬目後麵是算式。多少田，多少戶，多少丁，收多少租，多少賦，折多少芻稿，扣多少損耗。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他把這些冊子搬進章台宮，跪在嬴政麵前。
“陛下。臣算完了。三十六郡，田租、口賦、芻稿、戶賦、更賦、算賦，全在這裡。”
嬴政把第一本拿起來。關中的賬。翻開，第一頁是總目，後麵是分縣的細賬，再後麵是折算比例、扣除損耗、結餘欠繳。每一項後麵都注著算式。他翻到最後一頁，最底下寫著一行字——“關中三十六縣，按新法折算，百姓實繳可減兩成一，朝廷實收可增一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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