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好的樂譜放在膝前，一頁一頁排開。帛上用隸書寫著歌詞，旁邊注著彎彎曲曲的符號——他從大秦的殘簡裡翻譯出來的樂譜。樂師們看著那些符號，麵麵相覷。他們沒有見過這樣的譜。大秦的樂譜不是這樣記的。
音跪在那裡，把第一頁舉起來。“《無衣》。”
樂府令接過那頁帛，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對樂師們點了點頭。篪先響了。八孔篪的聲音比竹管渾厚得多，像風從山穀裡灌過來。然後是笙，像很多隻鳥同時叫起來。然後是瑟，弦被撥動的時候像渭河的水在流。築最後進來，竹尺敲在弦上，像馬蹄踏過馳道的石闆。音跪在那裡，閉著眼睛。他聽了三年翻譯出來的調子，用他那根六孔竹管吹了無數遍。吹不全。現在他聽見了。八孔篪把他吹不出的那兩個音補上了。笙把他吹不出的和聲填上了。瑟和築把他吹不出的底子鋪上了。他翻譯的那些彎彎曲曲的符號，現在活過來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樂師們沒有歌者，他們隻是奏。但音聽見了歌詞。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是用骨頭聽見的。那調子從他翻譯的樂譜裡站起來，從他竹管的六個孔裡飛出去，從八孔篪裡長出來，從笙裡湧出來，從瑟和築裡流出來。流進他的耳朵，流進他的骨頭，流進他找了三年、翻譯了三年、吹了三年、一直吹不全的那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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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終了。殿中很靜。燭火在風裡晃著，把樂師們的影子投在牆上。音跪在那裡，沒有睜眼。眼淚從他閉著的眼睛裡流出來，流過臉上的灰，流進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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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聽見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把曲子碰碎。
“臣聽見了。臣找了三年，翻譯了三年，吹了三年，吹不出來。現在聽見了。臣的竹管隻有六個孔，臣以為臣永遠吹不全。臣不知道八孔篪能補上臣缺的那兩個音。臣不知道笙能填上臣吹不出的和聲。臣不知道瑟和築能鋪出臣竹管底下的底子。臣不知道。臣隻知道臣的竹管吹不全。臣現在知道了。臣吹不全的，大秦的樂器能補全。臣一個人吹不出的，十二個人能吹出來。”
他把那根六孔竹管從膝上拿起來，放在地上，放在那三十二頁樂譜旁邊。
“臣不吹了。臣聽。”
音留在了鹹陽。嬴政沒有讓他走。他在樂府住下來，每天聽樂師們奏《詩經》。三百零五篇，他們一篇一篇地奏。音跪在旁邊，把每一篇的樂譜記下來。不是翻譯成後世的符號——是學大秦的記譜法。彎彎曲曲的符號，標在歌詞旁邊。他學了三個月，學會了。他開始記。三百零五篇，他記了三百零五頁。每一頁都注著大秦的樂譜。記完了，他把那三百零五頁帛書裝訂成冊，封麵上寫著——“《詩》三百零五篇，大秦樂譜。”
他把那本冊子捧進章台宮，跪在嬴政麵前。
“陛下。臣記完了。《詩經》三百零五篇，大秦的樂譜，全在這裡了。臣把它還給陛下。臣從後世來，找了三年，翻譯了三年。臣以為臣是來取東西的。現在知道了。臣是來還東西的。這本樂譜，大秦本來就有。臣隻是把它記下來。還給陛下。”
嬴政把那本冊子接過來。翻開第一頁，《關雎》。彎彎曲曲的符號標在歌詞旁邊。他看了一頁，合上了。
“你記了三個月。”
“三個月零七天。”
“學了大秦的記譜法。”
“學了。臣的竹管隻有六個孔，吹不全。但臣能記。臣把它記下來，後麵的人就能照著它吹。吹兩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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