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很久。
甲留在了鹹陽。嬴政在渭水邊的冶鐵坊旁邊給他撥了一間屋子，屋子裡擺著一座小爐，一套砧錘，一捆青鋼片。鐵姑留下的東西。甲每天坐在屋子裡，看著工匠們打甲片。他不說話，隻是看。青鋼片在爐火裡燒紅了，夾出來放在砧上，鎚子落下去，火星四濺。甲片在錘下慢慢變成他圖紙上的形狀——彎的，弧的，帶孔的。工匠們打出一片，拿過來給他看。他接過來，用那隻滿是疤的手摸。指尖是歪的，但觸覺還在。他摸著甲片的弧度、厚度、孔眼的位置，摸很久，然後點點頭，或者搖搖頭。搖搖頭的時候，他用手指在甲片上點一下，點出該改的地方。工匠就懂了。
老金蹲在門口抽煙，看著他。老金現在很老了，頭髮全白了，牙掉了好幾顆，說話漏風。他每天蹲在甲那間屋子的門口，抽一會兒煙，看一會兒。有一天他磕了磕煙鍋，走進去。
“先生，你那隻手，是火燙的。”
甲擡起頭。“火燙的。”
老金把煙鍋別在腰裡，把自己的手伸出來。他的手背上也全是疤——鐵水濺的，爐壁燙的，鎚子砸的。新疤疊著舊疤，和甲的手一樣。
“鐵姑也是。她走的時候，半邊身子都燒爛了。她躺在那兒，還在說水排的事。說水排不能停，爐子不能停，青鋼不能停。”
甲看著老金的手，看了很久。
“她叫什麼。”
“鐵姑。她自己起的。她說不記得原來的名字了。”
甲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疤的手。鐵姑的手，老金的手，他的手。做甲的手，鍊鋼的手，打鐵的手。
“老金。我做了一輩子甲，不知道甲是做給誰穿的。現在知道了。甲是做給穿甲的人穿的。穿甲的人衝進火裡，甲替他擋著火。穿甲的人上戰場，甲替他擋著刀。甲自己不知道疼。甲替人疼。”
老金蹲在那裡，把煙鍋點著，抽了一口。煙從他缺了牙的嘴裡漏出來。
“鐵姑也這麼說過。她說青鋼不知道疼，青鋼替人疼。”
甲在鹹陽待了三年。三年裡，第一件全甲做出來了。青鋼甲片，鋼環編綴，麵罩，護臂，護手。從頭護到腳。甲片打磨得很光，在太陽底下泛著青光。蒙恬從上郡趕回來試甲。他穿上那件甲，站在章台宮的台階下。扶蘇拔出青鋼劍，用全力劈在他胸口。劍刃撞上甲片，發出一聲脆響，彈開了。甲片上連印子都沒有。蒙恬穿著甲走了幾步，甲片隨著他的動作微微起伏，像魚的鱗。
甲跪在階下，看著蒙恬穿著他畫的甲。他的手放在膝上，滿是疤的手指微微蜷著。他不說話，隻是看。
嬴政站在階上。“甲。你畫的甲，朕讓人做出來了。你看見了。”
甲叩首。額頭碰在石磚上，碰了很久。他擡起頭，看著蒙恬穿著那件甲站在太陽底下。青鋼的光在他眼睛裡一跳一跳的。
“臣看見了。臣做了一輩子甲，不知道甲是做給誰穿的。現在知道了。甲是做給穿甲的人穿的。臣看見了。夠了。”
甲死在第三年冬天。不是病死的，是老死的。他從兩千年後來的時候就不年輕了，在鹹陽待了三年，看著第一件全甲做出來，看著蒙恬穿著它站在太陽底下。他看完了，就走了。那天早晨，工匠們推開他的屋門，發現他靠在榻上，閉著眼睛，臉上很安靜。手放在膝上，手裡攥著一片甲片。青鋼的，打廢了的甲片，邊緣有裂紋。他把它攥在手裡，攥得很緊。那隻滿是疤的手，把甲片攥熱了。
老金蹲在他旁邊，把他手裡的甲片取出來。甲片是溫的，被他攥了一夜。老金把甲片攥在自己手裡，攥了很久。然後他把甲背起來，背出屋子。甲很輕，輕得像一片甲片。老金背著他走在渭河邊，水排還在轉，爐火還在燒。鐵姑的高爐，鐵姑的水排，鐵姑的青鋼。現在多了一件甲。他背著他走到鐵姑的碑前，把他放下來，讓他靠著碑坐著。
老金蹲在那裡，把煙鍋點著，抽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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