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沒有回答。他把單於的眼睛合上，站起來。青色的河還在往北流。
王庭燒了三天三夜。蒙恬站在穹廬前麵，看著大火把單於的王帳燒成灰。灰被北風捲起來，往更北的地方飄。鏡給他的圖上標著匈奴的每一處王庭，每一處水源，每一片草場。他按圖一個一個燒過去。王庭燒了，水源填了，草場燒了。匈奴人往北逃，往更北的草原逃，往冰原的方向逃。蒙恬沒有追。
他站在燒成灰的王庭前麵，從懷裡取出那張圖。鏡畫的圖，帛上的墨跡被汗浸過，邊緣起了毛。他在圖上找到下一處王庭的位置，用手指點了點。
“繼續。”
三十萬銳士繼續往北走。甲片在日光下泛著青光，像一條青色的河倒淌進草原。河水流過的地方，王庭變成灰，水源變成土，草場變成焦黑的荒地。匈奴人往北逃，往更北的地方逃。他們在草原上跑了一輩子，從沒這樣逃過。他們逃過祁連山，逃過陰山，逃過狼居胥山，逃過北海。青色的河還在後麵，不快，但不停。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長城在往北走。
始皇帝四十七年春，蒙恬率軍抵達北海。這裡是草原的盡頭，往北是冰原，往東是東胡，往西是丁零。鏡的圖上標著——北海，匈奴最後的水源。蒙恬站在北海邊上。北海的水是灰藍色的，風吹過來帶著冰碴子的寒意。他的甲片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三十萬銳士站在他身後，甲片上的霜被日光一照，泛著銀青色的光。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北海的水裡。水很涼，涼得像鐵姑的青鋼劍剛淬完火。他在水裡蹲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他的兵。三十萬人，從始皇帝四十六年秋走到四十七年春。從長城走到北海。甲片上的劃痕疊著劃痕，麵罩下的臉被風吹得皸裂。但眼睛是亮的。和出征那天一樣亮。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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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三十萬人往回走。走過燒成灰的王庭，走過填成土的水源，走過變成焦黑荒地的草場。走過那些匈奴人倒下的地方。草原上的草已經開始重新長出來了。從焦黑的灰燼底下，從填平的水源旁邊，從那些倒下去的人身邊。嫩綠的，一小簇一小簇，從土裡鑽出來。蒙恬看著那些草，沒有說話。
他走回長城的時候，是始皇帝四十七年夏天。長城上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亮起來，從北邊的山脊上傳過來，把他們回來的消息傳回鹹陽。嬴政站在章台宮最高的那座殿前，看著北邊的烽火。烽火從北邊的山脊上一路傳過來，像一條火龍從草原遊回鹹陽。鏡站在他旁邊，灰色的瞳仁裡映著烽火的光。
“陛下。他們回來了。三十萬人，三十萬件甲。鐵姑的鋼，甲的甲。他們走的時候臣看見了，回來的時候臣也看見了。臣看見了。”
嬴政沒有說話。北風從長城的方向灌過來，把他花白的頭髮吹起來。
蒙恬跪在章台宮的台階下。他的甲片上全是劃痕，麵罩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單於的彎刀留下的。甲沒有破。他把麵罩摘下來，露出臉。臉上的皺紋比出征前深了，頭髮比出征前白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陛下。匈奴已破。頭曼單於死，王庭焚，水源填，草場燒。殘部北遁，逃入冰原。”
嬴政坐在殿上，看著他。
“你走了大半年。”
“大半年。”
“三十萬人，全甲。”
“全甲。鐵姑的鋼，甲的甲。匈奴彎刀砍上來，甲上連印子都沒有。臣替他們試過了。”
嬴政站起來，走下台階，走到蒙恬麵前。他伸出手，按在蒙恬胸口那片有花紋的甲片上。鐵姑劍上的那種花紋，像渭河的水被風吹了一下就凝固了。甲片上有刀痕，有箭痕，有火燒過的焦痕。但它沒有破。
“鐵姑煉的鋼，甲做的甲。你穿著它走到北海，走回來。甲沒有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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